赢了河北路队之后,广济寺里弥漫着一股短暂的轻松气氛。王小六每天吃饭都要把那场三比零挂在嘴边,说到第三遍时陆小武已经能把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活像一对说相声的。但这种轻松没能持续太久——楚云飞在第二天训练结束后把所有人叫到老槐树下,面色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下一轮的对手,京畿路队。”
满院子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京畿路队,去年的全国联赛亚军,高俅的干儿子赵野当球头,实力比河北路队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更重要的是——赵野跟我们之间的过节,不只是在球场上。楚云飞把一份手写的战术分析摊在石桌上,说京畿路队最危险的不是赵野的射门,而是他们整体的传控节奏。他们的次球头和骁色配合极为默契,球从后场传到前场只需要三脚,比我们快整整一拍。如果我们不能在传接速度上跟上他们,光是节奏差就能让我们失势。
“他们这么快?”石勇皱起了眉头。
“对。”楚云飞拿起石勇的茶杯放在石桌中央比作球,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他们的次球头脚法极好,能一脚出球,从不黏球。骁色顿放的动作极简,不弯腰,只用脚弓轻轻一磕,球就落在球头膝上。这套流程他们练了将近两年,每一个环节都精确到了极限。”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我,“何承天,你的射门比赵野更刁钻,但我们的传接速度不如他们。要赢京畿路队,必须在传接上下功夫。从今天起,每天加练半个时辰的快节奏传接——一脚出球,不准停球调整。”
一脚出球?我倒吸一口凉气。筑球的传接铁律是球头传次球头、次球头传骁色、骁色顿放给球头,每个环节都不许跳传。一脚出球意味着每个人都要在接球的瞬间判断好下一个传球的方向和力道,没有任何调整的余地。这对技术的要求极高,稍有偏差就会失筹。
但楚云飞显然不是在征求意见。他已经在石桌上用茶杯和茶碗摆好了一脚出球的跑位路线,让我们照着练。接下来的几天,校场上弥漫着一股比之前更浓的火药味。一脚出球的训练比想象中更难——陆小武传球力道偏轻的毛病在一脚出球时被放大了好几倍,球滚到一半就被风吹偏;王小六太快,快到来不及思考,好几次一脚出球直接传到了对方脚下;石勇的顿放在慢节奏时已经很稳,但快节奏下顿放的时机总是差那么一丁点,要么早半拍要么晚半拍。楚云飞罚我们跑了不知多少圈,跑到最后连王大壮都开始喘粗气了。
但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练到第三天的时候,陆小武终于找到了那个精准的力道——球从脚下出去,不快不慢,刚好能滚到接球人的脚边。王小六开始学会在接球之前先看一眼队友的位置,而不是接了球再临时找人。石勇的顿放在快节奏下越来越稳,有一次他顿放的角度精准到让楚云飞都微微点了点头。
“何承天,你的射门角度还要再刁钻一些。”训练结束后,楚云飞把我单独留下,“赵野有个习惯——他在守网布置上会把主力放在右侧,因为他觉得大多数球头都习惯打右侧。你明天多练几个左侧的死角——风流眼左上角和左下角,这两个位置是京畿路队守网最薄弱的环节。”
“明白。”我从石勇手里接过球,对着风流眼开始加练。左上角的死角比想象中更难打——球要从极刁的角度穿过风流眼,力道必须精准到毫厘。我试了十几次才成功了一次,球擦着风流眼的左上方边缘穿过,落入了网后的空地上。
“好球!”场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牛黑塔拄着拐杖站在场边,用力挥舞着没受伤的胳膊,“师弟,你这角度,比俺当初看你踢金玉堂时还刁!”
“五师兄,你怎么来了?”
“躺不住了。”牛黑塔一瘸一拐地走进场内,在石凳上坐下。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朱五爷说再过几天就能拆绷带,但还不能参加对抗训练。他每天都坐在场边看我们训练,有时候还会用拐杖在地上画跑位路线,跟石勇讨论骁色的顿放时机。石勇虽然是临时顶替的骁色,但在牛黑塔的“场外指导”下,进步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就在我们紧锣密鼓备战京畿路队的同时,楚云飞对铁算子飞刀的调查也有了突破性的进展。石勇的人盯了城西那家药材铺好几天,终于发现了一个规律——每隔三天的傍晚,会有一个瘸腿汉子来药材铺买蓝蝎散的解药。那瘸腿汉子穿着普通,说话是本地口音,看起来就像个给家里老人买药的孝子,但他的脚踝上有一道极细的刀疤,正是石勇上次在广济寺跟铁算子交手时留下的。
“脚踝上的刀疤是证据。俺当时一刀背敲在他的脚踝上,力道不轻,至少伤到了骨头。瘸腿是新伤,不会有错。”石勇的声音闷闷的,但眼睛里闪着猎手特有的光,“末将的人跟踪那个瘸腿汉子,一路跟到了城西柳巷的那家当铺——正是铁算子上次藏身的地方。”
“他果然还在汴梁。”楚云飞的脸色微微一沉,“他需要定期买解药,说明他上次中的伤还没好。上次交手时他中了我的掌风,伤了内脏。蓝蝎散既是毒药,也是他治疗内伤的药引——以毒攻毒。他现在还留在汴梁,一是在等伤好,二是在等机会。高俅花了一千两白银买何承天的人头,听涛楼不会轻易放弃。”
朱五爷坐在老槐树下,听完石勇的汇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竹杖往地上一顿。他说铁算子现在瘸了腿、伤了内脏,但他不是独狼——听涛楼在汴梁还有暗桩。他的飞刀需要补充,毒药也需要补给,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人能办到的。能给他提供飞刀和毒药的人,一定跟城里的军器黑市有关。顺着这条线往下查,也许能摸到听涛楼在汴梁的根基。他又转向石勇,让他继续盯紧柳巷当铺,同时暗中查一下军器黑市那边,看看最近有没有人批量买进特制的飞刀胚子或淬毒材料。铁算子需要这些东西,他迟早会再动。
“另外,”朱五爷顿了顿,竹杖在青石板上轻轻点了两下,“楚云飞说的没错,铁算子在等机会。什么机会?当然是承天出广济寺的机会。接下来几天,承天除了训练和比赛,尽量不要外出。如果必须外出,石勇带人跟着,最少四个。”
“弟子明白。”我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另有一番盘算——铁算子躲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光靠防守是不够的。石勇查到的军器黑市线索,也许能帮我们从被动转为主动。如果能在铁算子拿到新飞刀之前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就能在他动手之前先发制人。不过这些话我没有说出来——朱五爷自有他的布局,我不能乱了师父的棋。
接下来两天,训练的强度又提高了几分。楚云飞把每天的快节奏传接训练从半个时辰延长到了三刻钟,队员们踢到最后脚趾头都是麻的,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大家都知道京畿路队意味着什么——不只是去年的亚军,更是高俅的人。赢了他们,花子帮筑球队就能晋级半决赛,离进殿面圣又近了一步。输了,不但联赛之路到此为止,赵野和他背后的人还会在赛后用尽一切手段羞辱我们。金玉堂的黄宝山虽然傲慢,但至少输了之后还能体面地握手;京畿路队的赵野,如果输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赛前一天傍晚,朱五爷把我单独叫到禅房里。他的面色比平时更沉,竹杖横在膝上,油灯的灯芯在他眼里跳动着两簇小小的火焰。他说京畿路队对这场比赛已经做了手脚——净衣派那边的人买通了本场裁判都部署的一个副手,那个副手姓沙,是钱太多的远房亲戚。沙副手会在比赛中做些什么现在还不清楚,但肯定不会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要么是在判罚上偏袒京畿路队,要么是在记录籌数上动手脚。他让我明天在场上多加留意——如果裁判的判罚明显偏向对方,不要当场争辩,筑球场上跟裁判争辩是大忌,只会让判罚更不利。稳扎稳打,用实力把球射进风流眼。裁判再偏,也不能把一个穿过风流眼的球吹出来。
“弟子明白。”我郑重地点了点头,又问师父那个沙副手的事需不需要提前告发。
“不用。告发了反而打草惊蛇,而且没有确凿证据,就算告到都部署那里也没用。最好的办法是把每一个球都射得干干净净,让他想吹都找不到理由。”朱五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铁算子那边石勇已经有新进展了。军器黑市上最近有人买了一批飞刀专用的薄刃钢坯,买主留下了一个地址——城西旧货铺。那家旧货铺跟柳巷当铺只隔两条巷子。铁算子的飞刀,很可能就是在那里补给的。不过这事比赛完再说,现在你的心思,全部放在明天的比赛上。”
第二天下午,金明池筑球场。今天的观众比上一轮多了一倍不止,看台上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其中有不少是穿着锦衣的富家子弟——京畿路队的支持者。还有几个坐在彩棚里的,看样子是官员。我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果然看见了金玉堂的队长黄宝山,他带着几个队员坐在看台东侧,看见我之后远远地朝我拱了拱手。
京畿路队的休息区在对面。赵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异色锦袄,头戴长脚幞头,正在场边热身。他的脚法确实精湛,颠球的时候球在脚背上弹跳着,节奏极稳,没有一次失误。他的目光偶尔往我们这边瞟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笑意。
“那就是赵野?”王小六低声问。
“嗯。”我点了点头。
“长得倒不赖,但那笑——”王小六撇了撇嘴,“跟上次在瓦子门口嘲笑咱们鞋破的那个泼皮一个德行。”
裁判是本场的都部署,一个圆社认证的老裁判,看起来倒还公正。但他的副手——那个姓沙的副裁判,此刻正站在场边,跟京畿路队的教习聊着什么,两人有说有笑。楚云飞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微微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开球权拈卷,京畿路队拈到了左军,先开球。裁判吹响了竹哨。赵野开球,传给次球头,次球头传给骁色,骁色顿放——这一套流程比我们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支队伍都快。河北路队要调整好几步才能完成的传接,京畿路队只需要呼吸之间。球落在赵野膝上,他用膝盖轻轻一筑,然后发力射门——球穿过风流眼,落入我方半场。
零比一。开场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我们就先失了一筹。
“别慌!”我在场上喊道,“按训练的来!跟上他们的节奏!”
下一轮我方开球。我把球踢给陆小武,陆小武一脚出球传给王小六——这一脚出球的力道比训练时精准得多,球滚得极快但刚好在王小六脚边。王小六也没有停球,直接传给石勇。石勇的顿放比训练时更稳了几分,球落在我膝上,角度刚好。我用膝盖一颠,瞄准风流眼左上角——那是楚云飞告诉我的死角。球穿过风流眼,京畿路队的守网往右侧扑了个空。
一比一!社司在记筹板上插了一支青色筹签。看台上传来一阵惊叹声——那几个死角是大多数球头根本不敢挑战的位置,因为角度太刁钻,稍有偏差球就会撞网。赵野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想到我们能这么快就扳平,而且打的是他守网最薄弱的左侧死角。
接下来的几轮,双方的传接节奏都快到了极限。京畿路队确实是顶尖强队,他们的每一次传接都精确到毫厘,几乎没有失误。但我们的一脚出球也不遑多让——陆小武、王小六、石勇和我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球从后场传到前场只需要几次传递,节奏比上一场对阵河北路队时快了整整一拍。
但在第四轮对方进攻时,出现了一个争议判罚。赵野射门,球擦着风流眼的边缘飞了过去,撞在网边弹了回来。守网的李小飞用胸口把球垫起来,球还在我方半场,没有落地。按照筑球规则,球撞网回落被救起不算失籌,球权自然转换。但沙副手忽然吹哨,示意此球已过风流眼,判京畿路队得一筹。
“什么?”李小飞瞪大了眼睛,“这球明明撞网了!”
沙副手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风流眼,坚持说球擦网过眼。楚云飞在场边霍然站了起来,但他什么也没说。朱五爷说过筑球场上跟裁判争辩是大忌,只会让判罚更不利。楚云飞紧抿着嘴唇,又缓缓坐了回去。社司在沙副手的示意下,在京畿路队的籌格上又插了一支黄色籌签。
一比二。看台上传来一阵嘘声,但也有一部分京畿路队的支持者在鼓掌。
“别争了。”我拉住正要冲上去理论的石勇,压低声音说,“争也没用。朱五爷说了——稳扎稳打,用实力把球射进风流眼。裁判再偏,也不能把一个穿过风流眼的球吹出来。”
石勇攥紧了拳头,但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重新开球,我把球传给陆小武。刚才那个争议判罚反而激起了全队的斗志。陆小武咬紧嘴唇,一脚出球比平时更狠了几分;王小六平时嬉皮笑脸的表情此刻完全没有踪影;石勇的眼眶微红,那是愤怒的表现。但我们没有乱。筑球场上,乱了节奏就是失籌。
上半局结束前,我们连续发动了三轮快节奏进攻。沙副手在第三轮进攻时又试图干预——他举手示意石勇顿放时手触球,但都被主裁判驳回。主裁判的位置更近,看得更清楚——石勇的顿放是用脚弓完成的,没有任何手触球的动作。
终场前最后一轮进攻,石勇在中场接住了对方的一次失误传球。他传给我,我传给陆小武,陆小武传王小六,王小六传石勇。石勇顿放在我膝上,动作比任何一次训练都更稳。我用膝盖一颠,发力射门——球穿过风流眼正中。球从风流眼正中心穿过,不偏不倚,连边缘都没碰到。
三比二!三籌达标,本局结束!
终场哨响起时,整座金明池沸腾了。看台上的百姓纷纷站起来为我们欢呼。黄宝山用力鼓掌,拍得巴掌都红了。赵野站在场中央,脸色铁青,他大概从来没想到会在第二轮被一支叫花子队淘汰。沙副手的脸黑得像锅底,但事实摆在眼前——最后那个球穿过风流眼的正中心,连边缘都没碰到,任何人都无法把它吹掉。
回到广济寺,朱五爷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等我们。他听完比赛的经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竹杖往地上一顿,说沙副手的事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半决赛和决赛的对手只会更强,裁判也未必都会公正,每多赢一场高俅的脸就多肿一分,他们的反扑也会更猛烈。他让楚云飞把今天比赛中观察到的京畿路队战术弱点整理出来,为下一场备战。至于铁算子那边,石勇已经摸到城西旧货铺的暗门了——高俅越是急,越会把底牌往外甩。我们只管打球,剩下的事他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