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广济寺门口忽然来了一对父女。男的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衫,面容憨厚,双手粗糙得像两块老树皮。女儿大概十六七岁,梳着两条麻花辫,怯生生地躲在父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独眼老叔开了门,歪着头打量了他们一眼,问找谁。那男人憨厚地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说找何承天何公子,我是何家以前的旧仆,叫李承德。
李承德?我在何承天的记忆里飞速搜索这个名字。片刻之后,一个模糊的影像浮现出来——何家老宅里确实有一个叫李承德的杂役,负责打理后花园的花草。他不算何家的核心家仆,只是个老实本分的花匠,何家出事之前就已经离开了何府,说是回老家侍奉病重的母亲。因为这个缘故,何家灭门的时候他侥幸逃过了一劫。
“让他进来。”我快步走到庙门口。
李承德一看见我就跪了下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少爷——老奴终于找到您了!老奴在永州听人说何家还有后人活着,一路打听过来,走了整整一个月——少爷,何老爷他——”
“起来说话。”我赶紧把他扶起来,他的身子轻得吓人,胳膊上几乎捏不到肉,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
李承德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指着身后的少女说这是老奴的闺女,叫小蝶。李蝶儿怯生生地跪下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见过少爷。”我把她也扶起来,让独眼老叔端了两碗热粥过来。李承德接过粥碗,却没喝,先端给女儿。李蝶儿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他这才开始说他离开何家之后的经历。
他离开何家之后回了老家,用攒下的工钱给母亲治了病。母亲去世后,他带着女儿想在永州找份活干,但人家一听说他以前在何家做过工,就没人敢雇他。父女俩只能靠讨饭过活。前些日子他在街头听说有个叫何承天的少年在汴梁踢筑球,还带着一群叫花子赢了河北路队,他立刻变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锄头,带着女儿一路讨饭北上,走了一个月才到汴梁。
“老奴没什么本事,只会种花养草。但少爷要是不嫌弃,老奴愿意跟着少爷,给少爷看门扫地,做什么都行。”李承德说着又要跪,被我按住了。我说何家现在虽然破败了,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少不了你们父女俩的。正好广济寺后院有几间空屋子,你们先住下。独眼老叔一个人管着整个寺的杂务,忙不过来,你来了也能搭把手。
李承德的眼睛红了,嘴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当天上午,李承德父女就住进了广济寺后院的两间空屋子。那两间屋子原来堆满了杂物,蛛网挂得满墙都是。李承德二话不说就开始打扫,他干活极利索,一炷香的功夫就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李蝶儿也不闲着,拿着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了一堆,又用破布把大雄宝殿的供桌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训练回来之后,我发现整个广济寺都变了样。院子里的杂草被拔光了,青石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大雄宝殿里的灰尘不见了,连佛像的金身都被擦得亮了几分。厨房里飘出一股久违的饭菜香——李蝶儿蹲在灶台前烧火,李承德系着一条破围裙,正往锅里下面条。面条是他用分舵里剩的半袋面粉现擀的,虽然没有肉,但他用野葱和酱炒了一碗浇头,味道香得能勾出人的魂来。
“少爷回来了!”李蝶儿从灶台前站起来,脸上沾了一道锅底灰。
“嗯,回来了。李叔,你还会做饭?”我走进厨房,看着案板上那一排擀得薄厚均匀的面条,难以置信地问。
“老奴以前在何府就是管后厨的,后来才被调到后花园。少爷小时候最喜欢吃老奴做的葱油拌面,每次能吃两大碗。”李承德一边搅锅里的面条一边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晚饭的时候,广济寺的斋堂里难得地坐满了人。李承德做了一大锅葱油拌面,又用野菜和豆腐煮了一锅汤。虽然食材简单,但味道确实好——面条筋道,葱油喷香,野菜汤清甜可口。王大壮一个人吃了四碗,吃到第五碗的时候被楚云飞拦住了,说再吃下去明天训练跑不动。王小六也吃了三碗,撑得瘫在椅子上直哼哼。
“李伯,您这手艺绝了!”王小六揉着肚子竖起大拇指,“以后您就是咱们广济寺的御厨!俺跟您说,等咱们拿了冠军、拿了三百两银子,您可得天天给俺做红烧肉!”
“那也得等你分了银子再说。”陆小武在旁边补了一刀。全桌人哈哈大笑。李承德坐在角落里,看着这群衣衫破烂却笑声朗朗的叫花子,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低声对身边的女儿说了一句什么,李蝶儿抿着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院子里李承德跟独眼老叔聊天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座破庙有了一点“家”的意思。以前广济寺虽然人多,但大家都是糙汉子,住的地方乱得跟被土匪劫过一样。现在李承德来了,院子变干净了,饭菜变香了,连空气里都多了一丝生活的烟火气。
更重要的是李蝶儿。这个怯生生的少女,虽然话不多,但总是在需要的时候默默出现——谁的衣服破了,她二话不说就拿去缝补,针脚细密得比专业的裁缝还强;谁训练回来一身臭汗,她已经烧好了一锅热水;谁的伤口需要换药,她从李承德那里学了基本的包扎手法,小心翼翼地上药、缠绷带,动作比牛黑塔温柔多了。
队里的光棍们哪受过这种待遇?王大壮第一次让李蝶儿帮忙缝衣服的时候,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连“谢谢”都说不利索。王小六在旁边起哄,说大壮你是不是喜欢上人家了,被王大壮一巴掌拍在后背上,疼得嗷嗷叫。就连楚云飞都难得地夸了一句:“李姑娘来了之后,队里的内务确实好了不少。”
朱五爷看在眼里,某天晚上单独把我叫到禅房里,慢悠悠地说:“承天,李承德这个人可以用。他虽然不是江湖中人,不会武功,但他对你何家的忠心是真的。以后你翻案成功,恢复家业,身边需要一个像他这样的人。至于他那个闺女——你自己看着办。”
“师父,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自己看着办。”朱五爷说完,端起茶碗开始吹茶叶末子,那个表情怎么看都有点意味深长。我哭笑不得地退出了禅房。
李承德父女来了之后,广济寺里还多了一个人——赵大柱。这小子自从在筑球队里当了守网之后,训练比谁都刻苦,但他有个毛病,就是太容易出汗,每次训练完衣服都能拧出水来。李蝶儿看不过去,专门给他缝了两条吸汗的腕带,用的是李承德旧衣服上拆下来的粗棉布。赵大柱接过腕带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多谢李姑娘”,然后一溜烟跑了,差点撞翻门口的石凳。
“这小子,比俺当年还怂。”牛黑塔坐在老槐树下,看着赵大柱逃跑的背影,憨厚地笑了。
“五师兄,你当年也这样?”我笑着问。
“俺当年——俺当年比他还怂。”牛黑塔挠了挠头,“俺第一次跟姑娘说话,是俺娘。”
满院子的人笑成了一团。笑声穿过老槐树的枝丫,穿过广济寺的院墙,飘向汴梁城灯火阑珊的夜空。这座破庙从来不曾如此热闹过,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有了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