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午夜歌声
书名:九尾狐的人间小故事(二) 作者:大风的随性 本章字数:2557字 发布时间:2026-05-22


乱葬岗的午夜歌声

——榆林庄奇案




一、少年情


赵五与双儿,是清河县赵家庄的一对娃娃。


两家只隔一道篱笆墙。春日里,双儿攀在墙头摘槐花,赵五在底下张着衣襟接。白生生的花落在粗布褂子上,也落在少年人发烫的心口上。


赵五家穷,爹是个瘸腿木匠,娘常年咳血。双儿家略好些,爹在镇上做账房,识得几个字,便觉得这泥腿子赵五配不上自家闺女。双儿十六岁那年,爹收了榆林庄大户孙家的聘礼,一抬小轿,将哭哑了嗓子的双儿抬去了西北。


赵五追到村口,只看见漫天黄尘里一截褪色的红绸子。那是双儿临上轿前,从盖头上扯下来抛给他的。


他攥着那截红绸,在庄稼地里坐到天黑。




二、逃荒路


此后十年,兵荒马乱。


清河县大旱三年,庄稼枯得像一把把戳向天的骨头。赵五的爹娘相继去了,他卖了破屋,揣着那截早已褪成暗红色的绸子,随着逃荒的人流往西北走。


风餐露宿三个月,他终于到了榆林庄。


榆林庄比他想的更荒凉。村口有片乱葬岗,荒坟累累,野柏森森,据说埋的都是这些年饿殍、兵匪杀了的过路人,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赵五在庄里给富户扛活,赁了间破土房,恰在乱葬岗边上。


房东是个豁牙老太,交房钱时压低声音说:"后生,夜里莫出门。那岗子上……不干净。"


赵五苦笑。他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荒客,还怕什么不干净?




三、午夜歌


第一夜,他睡得死沉,什么都没听见。


第二夜,起夜时,忽然有歌声飘来。


那声音极细,极远,像一根蛛丝从乱葬岗的方向牵过来,在夜风里颤巍巍地抖。调子是清河县一带的民歌,词儿却含糊,只听得清几句:


"……槐花白,槐花白,衣襟接不住泪满腮……红绸子,旧红绸,十年生死两徘徊……"


赵五手里的尿盆"哐当"落地。


这调子,这声气,这清河县独有的尾音——是双儿!是十六岁那年在墙头摘槐花的双儿!


他扑到门边,又硬生生刹住。月光底下,乱葬岗一片惨白,坟头像一群伏着的野兽。歌声正是从岗子深处飘来,幽幽咽咽,时而近得像在耳畔吹气,时而远得像隔了阴阳。


赵五浑身汗毛倒竖。双儿远嫁榆林庄的孙家,孙家是何等门第,她怎会在这乱葬岗里?又怎会……在半夜唱歌?


可那声音里的悲切,他太熟悉了。十年前她上轿前那一声哭喊,与此刻的歌声重叠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他的五脏六腑。


他一夜无眠,天亮时歌声散了,乱葬岗上只有几只老鸦在枯柏上聒噪。




四、探岗


接连七夜,歌声不绝。


赵五的眼眶陷下去,像两口枯井。他问过庄里人,孙家十年前确实娶过一个清河县来的媳妇,姓林,小名双儿。可那媳妇命苦,过门三年没生养,被孙家主母日日磋磨,后来……后来就得急病死了。


"埋哪儿了?"赵五的声音发颤。


被问的老汉眼神躲闪,往乱葬岗方向努了努嘴:"那岗子上。孙家嫌她晦气,不肯入祖坟,一张席子卷了, tossed在乱葬岗的荒坑里。啧啧,造孽……"


赵五在当铺当了逃荒时仅剩的半块银元,换了纸钱、供果、一壶烧酒。第八夜,月隐星沉,他提着灯笼,踩着荒草,一步步往乱葬岗深处去。


风忽然大了,吹得灯笼里的火苗绿惨惨的。坟堆间磷火飘游,像无数只眼睛在暗处睁开。那歌声又起了,这次更近,就在前面一座新塌了半边的荒坟后:


*"……赵五哥,赵五哥,红绸子可还在身侧?……"


赵五膝盖一软,扑倒在坟前:"双儿!双儿!是我!是赵五!"


歌声戛然而止。


荒坟后缓缓转出一个人影。白衣,散发,低着头,脖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歪斜着——


赵五的灯笼"噗"地灭了。




五、真相


再醒来时,天已微明。


赵五躺在自己的土房里,豁牙老太正用艾草熏他的额头。"作死哟!"老太骂道,"那岗子也是你去的?孙家新死的少奶奶,怨气重得很!"


赵五猛地坐起:"新死?"


"可不是!"老太撇嘴,"就上个月,孙家少奶奶悬梁了。说是……得了失心疯,半夜总唱些怪歌。孙家嫌丢人,连夜抬到乱葬岗埋了,连口薄皮棺材都没给。"


赵五如坠冰窟。上个月?可那歌声里的词,分明是他们少年时的私密,外人如何得知?


他跌跌撞撞再奔乱葬岗,在日光下找到那座荒坟。坟土犹新,半块朽木露在外面,竟是一口薄棺的边角。他跪下去,徒手刨土,十指鲜血淋漓,终于刨出一角衣料——


褪色的红绸子。


与他怀中珍藏了十年的那截,一模一样。


坟前忽然传来脚步声。赵五回头,看见一个穿孝的妇人,面容与双儿有七分像,只是憔悴苍老,鬓边早生华发。


"你是……赵五哥?"妇人颤声问。


赵五茫然点头。


妇人泪如雨下:"我是双儿的贴身丫鬟,翠儿。小姐……小姐等了你十年啊!"




六、十年冤


翠儿跪坐在坟前,将一段血泪往事娓娓道来。


双儿嫁到孙家,起初还盼着赵五能来寻她。可赵五穷,孙家门第高如天梯,她连封信都递不出去。三年无子,主母日日打骂,丈夫纳了一房又一房妾,将她囚在偏院,形如活寡。


可她没死。她咬着牙活,因为她听说赵五还在清河县,还在等她。


直到上个月,她忽然得了"失心疯"——其实是被人下了药。翠儿哭着说:"是孙家大少爷!他……他在外头欠了赌债,想娶榆林庄首富的闺女,嫌我家小姐占着正房的位置。那药让她半夜唱歌、说胡话,庄里人都道她疯了……"


双儿被悬梁那夜,其实是被活活勒死的。她死前攥着翠儿的手,只反复说一句话:"红绸子……给赵五哥……乱葬岗……唱歌……他听得见……"


她死后,孙家连夜埋尸乱葬岗。可怪事来了——每夜岗子上都有歌声,唱的是清河县的小调,唱的是槐花与红绸。孙家大少爷吓破了胆,竟在三天后坠马而亡,死时脖颈歪斜,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勒着。


翠儿说:"小姐死时,我偷了她枕下藏了十年的红绸子,撕了一半埋在她身边,另一半……"她看向赵五,"留给您。"


赵五从怀中摸出那截暗红的绸子,与翠儿手中半幅对在一处——断痕吻合,血迹斑斑。




七、终章


赵五在乱葬岗边搭了间茅屋,守着双儿的荒坟,一守就是三年。


他再没听过午夜歌声。可有时起风,坟头的荒草沙沙作响,他总觉得是双儿在说话。


第三年清明,他喝了那壶当年没来得及洒在坟前的烧酒,在双儿坟边悬了一根绳。绳上系着那幅完整的红绸子,在风里飘飘荡荡,像当年墙头落下的槐花。


被人发现时,他面色安详,嘴角竟带着笑。脖颈的勒痕与当年双儿的一模一样,歪斜着头,朝着坟的方向。


人们将他埋在双儿旁边,没立碑。只不知谁,在坟前插了一枝野槐花,白生生的,落在春风里。




后记


榆林庄的老人说,至今风雨之夜,乱葬岗上还能听见歌声。一男一女,一个唱"槐花白",一个和"衣襟接",调子缠绵,像一对终于重逢的青梅竹马。


若有逃荒的路过借宿,房东仍会叮嘱:"夜里莫出门。那岗子上……有一对儿,等了三十年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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