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手偕老（3）
春天来了。原野出现了绿色，只要我们俩都在家，英子便让我带上筐和铲子和她一起去挖野菜。一到我们小时候挖野菜的地方，英子马上又变成了小姑娘，甚至还像小时候那样顽皮。受她的影响，我也好像又回到了童年。见到勿忘我，我就采一束送给她。爸妈种地时英子也去帮忙，种地她比我内行。
到了四月下旬，单位的四台锅炉停了三台。检查锅炉内部情况时，发现里面结了厚厚一层水垢，气得班长暴跳如雷，把四个化验员狠狠训了一顿。第二天锅炉班全体人员开会，车间主任也来了，讨论事故，追查责任。虽然锅炉结垢与司炉工没关系，也让我们陪着开会。尽管大家都明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可是碍于情面谁也不说话。开了一天会，也没人说一句与事故有关的话。第二天，车间主任和书记分头与锅炉班的人进行个别谈话。
两天后，在车间大会上，车间主任宣布了锅炉班事故调查结果，是两个年轻化验员工作时间睡觉、干私活所致。随后就把他们调离了原工作岗位。
有一天，许师傅把我找到化验室，小声问我：“你愿不愿意当化验员？”
我一听心里暗暗高兴。不管怎么说，化验员是技术工种，要比司炉工更让人看得起一些。于是点头说：“愿意。”
许师傅说：“既然你愿意，有机会我和领导谈谈，推荐你到化验室来。你现在不要对别人说。”
“没定下来的事，我不会乱说。”说完我离开了化验室。回到家我把这事对英子说了。英子也替我高兴。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清理锅炉里的水垢。班长到矿灯班领来矿灯，发给我们每人一把锤子和一个扁铲。锅炉里空间有限，坐着都真不起腰，我们在里面只能用矿灯照明，佝偻着身子干活儿。我以为用扁铲就能抢掉水垢，没想到那个东西竟然像与锅炉内壁结成一体一样，而且非常坚硬。只能用锤子敲着扁铲一点一点儿往下铲。这活儿比烧锅炉累多了。同事们一边干活儿，一边抱怨。
虽然清理水垢比较累，毕竟不用上夜班，过了一段时间，我的腮帮子上又长肉了。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才清理完锅炉里面的水垢，然后又开始检查和维修供热管路。这回不那么累了，我又有时间看书了，甚至还买了一本硬笔书法字帖，开始练起了硬笔书法。
转眼到了九月份，有一天班长对我说：“经过车间研究，决定让你当化验员。车间主任说化验室用不着四个人，走了两个，只补充你一个。以后每个月有几个星期天就给你加几个班。你有意见没有？”
“我没意见。”我说。
“从明天起你和就老许一起配药，不跟他们一起检修管路了。”班长说。
听说让我当化验员，有个年轻的同事嫉妒地说：“你小子行啊！来锅炉才一年就当上了化验员。”
晚上回家，我对英子说：“在锅炉当水质化验员，名义上是化验员，实际上还是司炉工，这也有人眼红。”
英子说：“不管怎么说，这个活儿还有点技术含量。”
爸妈听说我当了化验员都非常高兴。爸说：“让你当化验员，就不用求人给你换工作了。求人难，上天难。”
妈说：“英子她爸和她大哥也不会看不起你了。”
第二天我去化验室找许师傅，问他：“班长说让我和你一起配药。配什么药？”
许师傅说：“他的意思是让你和我一起配制检查硬度的试剂。咱俩先清洗一下装试剂的玻璃器皿。”
“行。”我挽起袖子。
许师傅说：“化验器皿不能用自来水清洗，咱俩去矿化验室要几桶蒸馏水。”于是我们俩用手推车推了两桶蒸馏水回来。接着我们俩开始配制化验水硬度的试剂。
锅炉全部点火以后，我开始独立上岗，仍然是三班倒。水质一个小时化验一次，但是加软化剂没有固定时间，只要发现水的硬度超标，就得加软化剂。在化验室工作，最大的问题还是休息不好。尤其是上零点班时，白天睡不着觉，夜里十二点接班以后就开始犯困，总想躺在化验室里的长椅子上睡一会儿。幸好化验室有个小闹钟，是夜里用来叫醒化验员的，有几次我睡过去了，都被闹钟叫醒了，没有误事。两个老师傅上夜班时，没事就到炉前和司炉工们聊天，我没有这个习惯，没事时就看看书。班长到化验室检查过几次，见我在看书，没有睡觉，也就放了心。
十月份传来了恢复高考的消息，有个文革前高考落榜的同事对我说：“你中专毕业，又喜欢看书，应该试一试。你现在干这个活儿，名义上是化验员，实际上还是司炉工，你这么年轻，就甘心一辈子干这个？”
我笑笑说：“你是文革前的高中生，怎么不试试？”
他说：“你以为我不想试？我这败家的身体总有病，连体检这关都过不去。”
同事的话确实让我心动了一下，可是一想到好不容易才从外地调回来，刚过几天和英子团圆的日子，如果报名参加高考，能不能考上不说，就算考上了，也不知道能被哪所学校录取，毕业后也不知道分配到什么地方。我可不想重蹈覆輙，再和英子分开，就当没有这么回事，不去想它了。
英子也听到了这个消息，一天晚上对我说：“这多年你一直坚持自学，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参加高考吗？现在机会来了，你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我苦笑了一下说：“如果还在望江铁矿，我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可是现在咱俩好不容易才团圆，我不想再和你分开。”
“不参加高考你这些年的功夫不是白下了吗？”
“也不能说是这么多年功夫白下了，最起码丰富了这里。”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你一肚子学问当司炉工，太屈才了。”英子说。
“你想让我参加高考？”我问。
“说心里话，我也挺矛盾的。”英子说。“一想到你考上了，咱俩又要分开，就不希望你参加。可是一看你三班倒睡不好觉，瘦的那个样，我非常心疼，希望你能换个不倒班的工作，可是咱们毕竟是普通百姓，想换个工作太难了，所以我又希望你通过高考改变自己的命运。”
“你想过没有，我要是考上了，上学以后就没有了工资，要靠你供我上学。”
“上大学也没有什么费用，只是自己花钱买点生活和学习用品，这不需要多少钱。咱们现在没有孩子，我的工资够咱俩用了。”
“就算你能供得起我上学，我爸妈这关也不容易过，他们肯定不能同意。算了吧，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既然你拿定主意不参加高考了，那就进被窝睡觉，以后也不要想这件事了。”
文革后的第一次调资工作开始了，我因为工作年限不够，没有调资的资格，可是必须参加调资的评定工作。单位有个老工人，是老党员，人也老实厚道，家里人口多，生活困难，可是却没有调资的资格。我问他是怎么回事。那个老工人很诚实，告诉我，因为文革中打过人，不能参加调资。我非常同情那个老工人，像他那样的老实人不可能自己主动做坏事，一定是背后有人唆使他那样做。可是现在那个藏在幕后的人平安无事，倒霉的是像他那样当时出面的人。我想起了上初中时，批斗校长和书记的事，每次批斗会，都是学校的一些老师组织的，可是在批斗会上发言、打人的都是学生。
春节后，有一天我遇到了初中同学何淑芳。我们有好多年没见面了，聊了一会儿，她问：“你今天有事没有？”
“没事。”我说。“我今天休息。”
“那你陪我去看望一下章老师行不行？”何淑芳说。“我都好几年没去看望他了。当初如果不是章老师替我说话，我不可能升学。”
“我也好长时间没看到章老师了。”我说。“咱们一起去吧。”路过一家副食品商店，我们俩给章老师的孩子买了礼物。
到了章老师家，聊了一会儿，章老师问：“你们俩参加高考没有？”
“我这个水平能考上吗？”何淑芳说。“我都没敢报名。”
“你呢？”章老师问我。“你应该没问题。”
“我好不容易才从外地调回来，去年元旦结的婚，拉家带口的怎么参加高考？”我说。“要是还在外地，我肯定会参加。”
“你都结婚了？”何淑芳非常惊讶。“你爱人是不是当年送你上学的那个女生？”
“是。”我说。
“当初你还骗我，说是你表妹。”何淑芳说。“你下手可真早！”
“当时我不好意思告诉你。”我说。“自从我升学，我们分开了六、七年，去年才团聚完婚。我不想两地生活，所以没有参加高考。”
“你现在做什么工作？”章老师问。
“在西柳矿锅炉班作水质化验员，实际上是司炉工，想换个工作也换不了。”我说。
“那你正应该参加高考。”章老师说。“考上了，大学毕业以后身份就变了，是干部编制，怎么也不至于还当司炉工。”
“我怕毕业后分配到外地工作。”我说。“我和我爱人好不容易才团聚。”
“真没出息！”何淑芳说。“你就为了守着老婆，甘当一辈子司炉工？”
“我也不想当一辈子司炉工。”我说。“要是北丰有大学，毕业后也能留在北丰工作，我肯定会报考。”
“既然你舍不得老婆孩子热炕头，我给你出个招。”何淑芳说。
“什么招？”我好奇地问。
“前些日子我回北丰师范办事，见到了当年的辅导员，他现在是副校长。他对我说，辽北师范想升格为大专，上边让先办两年大专班试试，如果条件具备，就让升格。北丰师范准备在七七年、七八年考生中招收大专生。去年你没参加高考，今年试一下，就凭你学习那么好，一定能考上。”
“万一考上了，被别的学校录取了怎么办？”我说。
“那你就把所有的志愿都填北丰师范大专班。”何淑芳说。“毕业分配时，我去找校长，让他把你留在北丰。”
“何淑芳这个主意真挺好。”章老师说。“我听说工龄满五年的学生工资由原单位照发。”
“这可太好了！”我说。“今年我一定试试。”
离开章老师家，和何淑芳告别之后，回到家，我把何淑芳说的话告诉了英子。
“还有这样的好事！”英子高兴地说。“今年你一定要试一试。哪天你把你那个同学请到咱家吃顿饭。”
“请她到咱家来，你可别吃醋。”我笑着说。
“我吃什么醋？”英子诧异地问。
“就是那个初中和我关系比较好的何淑芳。”我说。“当年你送我上学时，在火车站见过她。”
“是她呀！”英子说。“都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我早把这事忘了。要是你考上了，毕业分配时她能找人把你留在北丰，咱们一定好好谢谢她。”
“既然你同意了，我今年就全力以赴冲刺一把。”我说。“要是考不上，我还有工作，可以照常上班，我也就死了心。”
“就是吗。”英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