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消散了。
城市上空的黑色瘴气像被风吹散的烟,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淡、变薄,最后彻底消失。阳光从天空照下来,照在街道上、建筑上、行人的脸上。那些刚刚还在尖叫、奔跑、撕咬的人,同时倒在了地上。
不是死亡,是昏迷。
三十万人,在同一秒失去了意识。
顾深是唯一还清醒的人。他从白光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天台的地面上,双手死死地抓着一个人的手腕。
苏念的手腕。
她整个人悬在天台栏杆的外面,身体在半空中晃荡。如果不是顾深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她现在已经从二十三楼掉下去了。
顾深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苏念从栏杆外面拽了上来。她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得多——不是体重的轻,而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被抽走了的轻。
苏念仰面躺在地上,七窍流血。血从她的耳朵、鼻子、嘴巴、眼睛同时往外淌,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摊。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死去的尸体。
顾深跪在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
很微弱,但还有。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声音。全城的救护车都在同一时间启动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红蓝色的灯光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亮起,汇聚成一条条光流,涌向每一条街道。
苏念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手腕上的金色数字已经消失了。判官徽章碎裂成的疤痕还在,但那些金色的纹路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像一道陈旧的烫伤疤。
黑猫蹲在救护车的角落里,缩成一团,一声不吭。
苏念昏迷了三天。
三天里,城市慢慢恢复了秩序。昏迷的人陆续醒来,他们不记得自己昏迷过,只记得好像有一道白光闪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医生们在新闻里解释说这是“集体性应激反应”,建议市民多休息、多喝水、少看手机。
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追问。
三天后,苏念睁开了眼睛。
病房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天花板。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苏念眨了眨眼,花了十几秒才想起来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她试着抬起左手。
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功德点的金色数字消失了,那些跳动的、记录着她每一次审判的数字,一个都不剩了。皮肤上只有一道裂成网状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干涸的河床。
“你自由了。”黑猫的声音从床头柜的方向传来。
苏念转过头。黑猫蹲在一束百合花旁边,花是白色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可以回原世界了。”黑猫说。
苏念的嗓子像塞了一团棉花,发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业障公司呢?”
黑猫低下头,用舌头舔了舔爪子,然后停下来,爪子悬在半空中。
“他们还在。你只是治了标,没治本。”
苏念想说话,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她侧过头,咳了一下,枕头上溅了几滴血。血是暗红色的,不是金色的。
她看起来老了十岁。眼角有了细纹,法令纹深了,皮肤失去了光泽,嘴唇干裂起皮。二十六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三十七八。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顾深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碗粥和一盒小菜。他走到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见了苏念的脸。
他的拳头握紧了。
不是那种愤怒的握紧,而是一种用尽全力压制住某种情绪的握紧。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你疯了。”顾深说,声音压得很低,“二十年寿命,就为了救一群不认识你的人?”
苏念靠在床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他们不需要认识我。”她说,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我只需要对得起我自己。”
顾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假装去整理窗帘,把脸藏在阳光下。苏念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电视突然响了。
病房的电视挂在墙上,从苏念醒来就一直开着,但调成了静音。没有人按遥控器,它自己解除了静音,像是有人在后台操作。
画面里,业障公司CEO陈志远站在一个新闻发布会的讲台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是一块巨大的蓝色背板,上面写着“业障集团·净化技术成果发布会”。
台下的记者席坐满了人,长枪短炮对准了讲台。
陈志远对着麦克风,笑容满面,声音洪亮:“我们投入了三十亿研发净化技术,成功清除了全城瘴气。感谢我们的科学家团队,也感谢政府的信任。是你们的支持,让我们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研发出这项拯救了全城三百万人生命的技术。”
台下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画面切换到股市行情,业障公司的股价曲线像坐了火箭一样直线上涨。K线图从屏幕底部一路飙升到顶部,几乎要冲出屏幕。
苏念盯着电视屏幕,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冷静,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嘴角慢慢上扬,扯出一个笑。
“他真敢啊。”她说。
顾深转过身,看见苏念的表情,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哭,会骂,会砸东西。但她只是在笑,笑得平静,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苏念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她的腿软得像面条,扶着床沿站了几秒才稳住了。她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头抽出来的瞬间,一小股血珠冒了出来,她随手用枕巾擦了。
“帮我个忙。”她对顾深说。
顾深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
苏念穿上放在床尾的外套。那是黑猫从她公寓拿来的,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头还是用橡皮筋系着的。她拉上拉链,把头发从领子里拨出来。
“我虽然没了判官身份,但我还记得所有证据。催化弹的坐标、制造恶鬼的实验记录、和政府官员的利益输送。这些东西都在我脑子里。”苏念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业障公司三天后开年会,CEO会亲自上台。我要去给他送份大礼。”
顾深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疯了。”顾深说,“你现在是普通人,他随便一个保安都能打死你。”
苏念把冲锋衣的帽子扣在头上,整理了一下帽檐:“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进去。”
顾深看着她。阳光下,她站在病房的窗前,身后是白色的墙壁和白色的床单,整个人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
“我有他的年会邀请函。”顾深说,“通过黑市弄到的。本来是想给你看个热闹,没想到你真的要干。”
苏念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把脑子里所有的证据一条一条地敲进去。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像是怕那些证据会在脑子里消失。
当天晚上,苏念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黑猫蹲在餐桌上,看着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叠A4纸和一支黑色水笔。她坐在餐桌前,把手机上整理好的证据一笔一划地抄在纸上。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大,很清楚。
催化弹的十二个坐标。制造恶鬼的实验记录——实验对象的编号、年龄、职业、崩溃时间、瘴气转化效率。政府官员的名单——谁收了多少钱,什么时候收的,通过什么账户收的。
苏念写了一个小时,写了整整七页纸。她把七页纸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什么都没写,封口处用胶水粘了两遍。
黑猫蹲在桌上,尾巴收在脚边:“你现在是普通人,他随便一个保安都能打死你。”
苏念把信封塞进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拍了拍口袋的位置。
“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进去。”
黑猫沉默了。它跳下桌子,走到窗边,用爪子扒开窗帘,看着窗外的夜景。
“我去侦查路线。”黑猫说,“年会会场在城东的国际会议中心,三层楼,地下一层是停车场,一楼是大厅,二楼是宴会厅,三楼是VIP休息室和CEO的专用套房。正门有安检,后门有保安,货梯可以通到二楼,但需要门禁卡。”
苏念靠在椅背上,听着。
“顾深有邀请函,但他只能带一个人进去。你不可能用假身份混过安检,你的脸太容易认了。”黑猫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唯一的办法是从货梯上去。货梯的入口在后巷,门禁卡我可以帮你偷,但货梯只能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你需要穿过宴会厅的后台。后台有监控,顾深负责搞定监控。你从后台进入CEO的休息室,证据放桌上,然后从原路撤出。”
“十五分钟。”苏念说。
黑猫点了点头:“十五分钟。多一秒都不行。”
三天后。
城东国际会议中心。
夜幕降临,会议中心的外墙亮起了金色的灯光。广场上停满了黑色的商务车,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来走去,耳朵上别着对讲机。正门铺着红地毯,记者们站在红毯两侧,闪光灯像星星一样闪烁。
苏念戴着帽子和口罩,站在后巷的阴影里。
后巷没有灯,只有会议中心后门上方的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嗡嗡响的光。垃圾桶堆在墙角,散发着腐烂的食物气味。
顾深穿着保安制服走过来。制服太大了,肩膀处空了一块,他用别针在后面别了一下,看起来不那么夸张。他的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和对讲机,对讲机是静音的,因为顾深根本不知道怎么用。
“监控我搞定了。”顾深压低声音,“宴会厅后台的摄像头十五分钟后开始循环播放前一天的录像,你有十五分钟。进去后直走,第三间是CEO的休息室,他会在开场前待在那里。证据放桌上就走。”
苏念点了点头。
黑猫从阴影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张白色的门禁卡。它把卡放在苏念的鞋面上,用爪子推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蹲在墙根。
“货梯的门禁系统会在整点重置一次。”黑猫说,“现在是七点五十八分,两分钟后整点。你刷一次卡,电梯会在一楼停,你进去,刷卡,按三楼。出了电梯右转,穿过走廊,左手边是宴会厅后台。后台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就是CEO的休息室。”
苏念弯腰捡起门禁卡,卡面上印着业障公司的LOGO,一个蓝色的圆环套着一个黑色的三角形。
“十五分钟。”黑猫又说了一遍。
苏念把门禁卡攥在手心里,走向后巷的尽头。
后巷的尽头有一扇灰色的铁门,门上面有一个白色的圆形读卡器。苏念把门禁卡贴上去,红灯变成了绿灯,门锁发出“咔嗒”一声。
她推开门,走进会议中心。
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是巨幅的业障公司宣传海报。海报上,陈志远站在一群穿白大褂的科学家中间,手指着一台巨大的仪器,表情庄重而神圣。海报下方写着一行字:“业障科技,守护人类文明。”
苏念没有看第二眼。
货梯的门开着,像在等她。她走进去,刷卡,按下三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上,电梯开始上升。
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刺眼得像手术室。苏念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棕色的,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从死亡线上爬回来的人。
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苏念走出去,右转,穿过走廊,来到一扇双开木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宴会厅后台”。
她推开门。
后台很大,堆满了各种设备——音响、灯光控制台、折叠椅、纸箱。工作人员都去前面忙年会了,后台一个人都没有。苏念穿过杂乱的空间,走到尽头的另一扇门前。门没有锁,她拧了一下把手,门开了。
门的后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挂着“VIP休息室·陈志远”的铜牌。
苏念走过去,把信封从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掏出来,蹲下来,准备从门缝下面塞进去。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香槟,西装革履,笑容满面。
他和苏念对视了三秒。
然后他的笑容消失了。
“是你。”陈志远说。
苏念慢慢站起来,把信封攥在手里,没有递出去。
“是我。”她说。
陈志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封,嘴角重新浮起笑容。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深得像一道裂开的伤疤。
“你怎么进来的?”
苏念没有回答。她把信封举到胸前,让陈志远看见上面的字——虽然上面没有字。
“这里面是你所有的犯罪证据。”苏念说,“制造恶鬼的实验记录、催化弹的部署坐标、行贿政府官员的转账记录。你猜,如果这些东西出现在明天的新闻头条上,你的股价还能不能撑过开盘?”
陈志远盯着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声在走廊里回响,像某种金属撞击的声音。
“小姑娘,”陈志远把香槟杯放在门口的边柜上,双手插进裤兜,“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会被你的小把戏吓到的CEO吗?你没了判官能力,我看不出来?你头顶上一丝金光都没有了。你现在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普普通通的、随时可以被捏死的蝼蚁。”
他向前迈了一步。
苏念没有后退。
“你试试。”她说。
陈志远又迈了一步。他的脸离苏念只有不到半米了,能闻见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辛辣、刺鼻。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的灯灭了。
不是全部灭,是灭了一半。应急灯亮了,惨白的光把走廊变成了一条狭窄的墓道。
黑猫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方的通风管道里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有人来了。年会提前了,陈志远必须马上上台。保安正在往这边走,一分钟之内到。”
陈志远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不耐烦。
“你运气好。”他压低声音,“但我告诉你,这封信你拿不出去。你信不信?”
苏念没有接话。她把信封塞回了外套口袋,拉上拉链。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苏念转身,走进了后台的门。
陈志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回到休息室,拿起香槟杯,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走出了门。
年会的音乐从一楼传来,喧闹、浮夸、震耳欲聋。
苏念从货梯下到一楼,从后门离开了会议中心。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把口罩拉下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
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没放成?”黑猫问。
苏念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信封。
信封还在。
“十五分钟。”苏念说,“够了。”
她抬头看着会议中心大楼。三楼的窗户亮着金色的灯光,陈志远的身影在窗帘后面晃动。
“今晚他上台的时候,”苏念说,“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个信封里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黑猫没有说话。
顾深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脱下了保安制服,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他把制服团成一团,塞进了垃圾桶。
“监控我复原了。”顾深说,“没有人会知道你来过。”
苏念点了点头。
三个人站在后巷的阴影里,看着会议中心的大门。
红地毯上的记者们正在收拾设备,准备进场。门童拉开了玻璃门,第一批嘉宾开始入场。女人们穿着晚礼服,男人们穿着西装,笑语喧哗。
陈志远的黑色加长轿车停在正门口。他从车里出来,整了整领带,对着记者的镜头挥了挥手,然后走进了大门。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整。
年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