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书下来之后,又等了几天,才拿到离婚证。
陆司珩陪我一起来的。
其实我自己来也可以,但他没问我要不要陪,直接发了消息:“周一上午九点,我去接你。”不是商量,是通知。我也没拒绝,因为说实话,站在这座大楼前,腿确实有点软。
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走到这一步了”的感觉,让人有点站不稳。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核对了判决书、身份证、户口本,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盖章,递过来。
两个红色的小本子。
我接过来,翻开。里面写着我的名字,林霖的名字,还有那行字——“准予离婚”。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感情色彩,就是一行事实。但就是这行事实,我等了两个月,失眠了无数个夜晚,掉了不知道多少眼泪。
我拿着那两个小本子,站在柜台前,没有动。
“走吧。”陆司珩在旁边轻声说。
我转过身,走出办事大厅,穿过走廊,走下台阶。每一步都很稳,没有绊,没有晃。
但走到台阶最下面那一级的时候,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眼睛里的水一颗一颗地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陆司珩站在旁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别哭了”,就那么站着,安静地陪着我。
哭了大概两分钟,眼泪慢慢停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脸,转过身看着他。
“好了。”我说,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是确定的。
“好了?”他问。
“好了。”我把离婚证装进包里,拍了拍,“走吧。”
陆司珩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吃饭。庆祝。”
“庆祝离婚?”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庆祝新生。”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子没有往我公寓的方向开,也没有往公司方向开,而是上了高架,一路往东。我看着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空旷的马路,最后拐进一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
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木门。陆司珩敲了三下,门开了,一个穿对襟棉袄的中年男人迎出来。
“陆律师,包间给您留着呢。”
包间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窗子正对着那棵银杏树。桌上摆着一壶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陆司珩给我倒了杯茶,然后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报了几个菜。都是家常菜,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酸辣汤,还有一份桂花糕。
“你平时不吃这些。”我说。之前他带我去的都是法餐、日料,精致但不像他。
“今天不想装。”他把菜单放下,“想吃点实在的。”
“陆司珩,这两个月,谢谢你。”
“你谢过了。”
“谢过也要再谢。”我说,“没有你,这个婚离不了。”
“能离。”他夹了一块青菜,“只是时间问题。我只是把时间缩短了。”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上去坐坐?”我主动开口。
陆司珩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上楼,开门。诺诺还没放学,公寓里很安静。窗台上的龟背竹又长高了,新叶已经完全舒展开,绿得像涂了一层油。
“你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温水端出来。陆司珩没有坐沙发,而是站在窗边,看着那盆龟背竹。
“它长得很好了。”他说。
“你送的,当然要好好养。”
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深,但没有说话。
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的城市。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连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都看得一清二楚。
“陆司珩。”
“嗯?”
“你说等离婚手续办完再说。现在办完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想说什么?”我问。
“周小娜,我想说——”他顿了一下,“我说话算话。”
“说什么?”
“说‘我都在’。”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你刚离婚,需要时间缓一缓。我不想在你最脆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你怎么知道我脆弱?”
“因为你现在看我的眼神,跟看律师不一样了。”他说得很平静,“但我希望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因为感激,而是因为喜欢。”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连这种时候都在替我着想。
晚上,诺诺被林母送回来了。他一进门就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问:“妈妈妈妈,奶奶说你今天拿到那个什么证了,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蹲下来,捏了捏他的鼻子。
“那是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从今天起,妈妈和诺诺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诺诺虽然不太懂,但看到我笑,他也跟着笑,露出两颗小豁牙。
他跑去书包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画纸,举到我面前:“妈妈你看!我今天在幼儿园画的!”
画纸上,是一个大大的太阳,金黄色的,占了大半张纸。太阳下面是绿色的草地,草地上站着两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画了长长的头发,矮的圆圆的脑袋。两个人都在笑,嘴巴弯成月牙形。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妈妈笑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诺诺,这是你画的?”
“对呀!老师让我们画‘最开心的事’,我就画了妈妈。”他指着画上那个高个子,“这是妈妈,这是诺诺。妈妈在笑,诺诺也在笑。”
我把他抱进怀里,搂得很紧。
“妈妈你哭了吗?”诺诺的小手摸到我的脸,湿的。
“没有,妈妈高兴。”
“高兴为什么会哭呀?”
“因为太高兴了。”我松开他,擦了擦眼睛,“诺诺,这幅画送给妈妈好不好?”
“本来就是送给妈妈的!”他把画塞到我手里,又跑去玩了。
我拿着那幅画,走到窗边,把它贴在冰箱门上。龟背竹在窗台上安静地立着,阳光透过叶子,在画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影。
手机震了。
陆司珩的消息:“今天早点睡。明天开始,是全新的日子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我把面条下进去,拿了两个碗,摆好筷子。
诺诺从客厅跑过来,扒着厨房门:“妈妈,今天晚上吃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耶!我最爱妈妈做的面!”
我笑了一下,低头搅了搅锅里的面条。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视线,但心里是亮的。
离婚证拿到了,官司打完了,诺诺的抚养权定了。
那两个月的失眠、眼泪、恐惧,都在今天画上了句号。
不是“以后不会再遇到困难”,而是“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能扛过去”。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我把面条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喊诺诺来吃饭。
“妈妈。”诺诺坐下来,拿起筷子,突然看着我,“你今天真的笑了。”
“妈妈每天都在笑呀。”
“不一样。”他很认真地说,“今天的笑,跟以前不一样。”
我愣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笑是这样的——”他咧了咧嘴,只露出牙齿,眼睛没动。然后他又笑了一下,这次眼睛弯了起来,亮亮的,“今天的笑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的表演,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完整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笑。
“对!就是这个!”诺诺拍着手,“妈妈以后要多这样笑!”
“好。”我摸了摸他的头,“妈妈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