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苏念和顾深翻墙进入了业障公司位于城西的仓库区。
铁栅栏上方的铁丝网被钳子剪开了一个口子,顾深先翻了过去,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响。苏念跟着翻,冲锋衣的袖口被铁丝勾了一下,撕开了一道口子。
仓库区很大,有十几间灰白色的铁皮仓库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排棺材。路灯只有一半亮着,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昏黄的光。远处传来狗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传递什么消息。
顾深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借着手电筒的光展开。地图上标注了十二个红色的叉,分布在整个城市的不同位置。城西这片仓库区,有三个叉。
“催化弹存放在十二个仓库,我们分头行动。”顾深用手指点了点最近的三个位置,“你负责A、B、C,我负责D、E、F。拆完后在这个点汇合。”
苏念看了一眼地图:“你能行吗?”
顾深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从腰后拔出一把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我以前也是判官,虽然现在不用能力了,但身手还在。”
苏念把一个计时器扔给他。那是她从医院顺出来的,护士站的不锈钢托盘里放着几个备用的计时器,她顺手拿了一个,护士没看见。
“两个小时内拆完,否则引爆。”苏念说,“你拆一个,计时器按一下。两个小时后如果还有没拆的,我不管你拆了几个,直接跑。”
顾深接住计时器,看了一眼,塞进口袋。
两人分头离开。
苏念跑向仓库A。铁皮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上没有锈迹,是新的。她用手握住锁头,掌心金光一闪,锁扣弹开了。她推开门,仓库里很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金属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
仓库正中央摆着一个金属台座,台座上固定着一个球体。球体有篮球那么大,表面是银灰色的金属,上面有几条细细的凹槽,凹槽里嵌着发光的蓝色线条。球体的顶部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02:13:47。
02:13:46。
02:13:45。
苏念走近球体,伸出手。掌心接触到金属表面的那一刻,金光从她的手里涌出来,包裹住了整个球体。球体内部的机械结构发出嗡嗡的低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减速。蓝色线条逐渐变成了灰色,显示屏上的数字停止了跳动,然后归零。
催化弹变灰了。
球体表面的金属出现了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最后整个球体碎成了十几块,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猫从她的肩膀上跳下来,用爪子拨了拨碎片,然后抬头看她,眼睛里映着手腕上的金色数字。
“功德点+1000,累计4115。”
苏念没有停。她转身跑出仓库A,奔向下一个地点。
仓库B在两百米外。同样的金属台座,同样的银色球体,同样的倒计时。02:02:11。苏念伸手,金光包裹,球体碎裂。黑猫报数:“+1000,累计5115。”
仓库C。01:58:33。伸手,金光,碎裂。“+1000,累计6115。”
苏念跑出仓库C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淌,流进了眼睛里,蛰得她睁不开眼。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跑。
汇合点是一个废弃的值班室,玻璃窗碎了,风从破洞里灌进来。苏念推开门,顾深已经在了。他靠在墙上喘气,左手的手指在发抖,指尖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黑色的瘴气像是腐蚀性液体,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大片灼伤的痕迹。
苏念看了一眼他的手:“瘴气腐蚀的?”
“没事。”顾深把手插进口袋里,用衣服擦了擦血,然后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苏念瞥了一眼。照片上有两个人,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女的笑得很甜,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被风吹起来。男的穿着黑色夹克,表情僵硬,像是被偷拍的。那个男的是顾深,年轻了五六岁的顾深。
照片里,女人的胸口位置被黑色瘴气贯穿了。不是照片本身有瘴气,而是顾深用手指在那个位置反复摩挲,把照片磨出了一个洞。
顾深把照片塞回口袋,没有说话。他拉上夹克的拉链,遮住了那个口袋。
“还有九个。”他说完,推开门跑了出去。
苏念没有问他那个女人是谁。她跟着跑出去,跑向仓库D的方向,但那个方向是顾深负责的区域,她转向了自己的下一个目标。
仓库E、F、G、H、I。
苏念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沼泽里。她的肺像被火烧,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腔里有东西在摩擦。但她没有停。
黑猫每拆一个报一次数。
“+1000,累计7115。”
“+1000,累计8115。”
“+1000,累计9115。”
“+1000,累计10115。”
“+1000,累计11115。”
“+1000,累计12115。”
苏念的身体已经不属于她了。她的意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明忽暗。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出现了重影。她用力眨了眨眼,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还有三个。
地图上显示,最后三个催化弹在城北的一个单独仓库区。苏念和顾深几乎是同时到达的。顾深的状况比她好不了多少,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着,能看见底下白色的筋膜。他用左手拆弹,速度慢了不少,但他还是拆完了自己负责的那几个。
城北仓库区的布局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只有一栋建筑,是一栋三层楼的混凝土仓库,大门是卷帘门,半开着,只升到了一个人的高度。苏念弯腰钻了进去。
仓库里没有灯,只有紧急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墙角发着微弱的光。苏念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空旷的仓库。货架是空的,地上铺了一层灰,脚印清晰可见——有人来过,而且是最近来的。
催化弹不在货架上。
苏念循着脚印走。脚印通向仓库的最深处,那里有一扇门,铁门,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转盘,像轮船上的水密门。苏念抓住转盘,用尽全身力气转动。转盘很紧,每转动一格,金属摩擦的声音就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大概十几平方米。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个金属台座。台座上,一个银色球体安静地躺着。显示屏上的数字正在倒计时。
00:00:03。
00:00:02。
00:00:01。
苏念来不及了。她来不及用判官权限去关闭引爆装置,来不及等待金光的渗透。她伸出手,直接握住了催化弹。
瘴气液从球体的裂缝里涌出来,像黑色的岩浆,钻进她的皮肤。苏念感觉到了疼痛,不是普通的疼痛,是一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她血管里搅动的疼痛。她惨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
黑猫尖叫:“你会死的!”
苏念没有松手。
瘴气液像有生命一样,从她的手掌钻进手臂,沿着血管往上爬。她能感觉到那些黑色的东西正在侵蚀她的经脉,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爬过她的肩膀、脖子、胸口。
手腕上的金色数字开始疯狂跳动。
黑猫颤抖着报数:“功德点暴涨……+15000,累计27115……+20000,累计47115……+25000,累计72115……+24885,累计97000!”
催化弹碎了。不是像之前那些一样碎成十几块,而是直接炸开了,金属碎片四散飞溅,有一块划过苏念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瘴气液从碎裂的球体里涌出来,没有四散,而是全部钻进了苏念的身体里。
苏念跪在地上,七窍流血。
她的耳朵在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她的眼睛在流泪,但泪水是黑色的。鼻子和嘴巴里涌出的血也是黑色的,混着金色的光。
顾深跑过来,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苏念的嘴唇在动,但顾深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
“还剩……三个……已经引爆了……”苏念的声音像蚊子在叫。
顾深抬起头,看向远方。
天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太阳刚刚露出一角,橘红色的光把云层染成了金色。但那金色的光柱没有照到城市——被遮住了。被黑色的瘴气遮住了。
城市的天空被黑色瘴气遮盖了。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一种浓稠的、像沥青一样的黑,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顶垂下来,遮住了整座城市的天空。黑布不是静止的,它在蠕动,像活物的内脏,一缩一缩地呼吸着。
底下传来无数尖叫声。
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传来。商业区、居民区、学校、医院、地铁枢纽。几十万人的尖叫声汇聚在一起,像一首没有人能唱出来的歌。
黑猫站在苏念的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浑圆:“全城至少有30%的人开始恶鬼化。不是那种刚刚开始变异的半恶鬼,而是完全恶鬼化。三十万人。三十万只恶鬼。”
苏念的眼皮抬了起来。她的瞳孔里有黑色的东西在游动,但金色的光正在和那些黑色对抗。
“扶我起来。”她说。
顾深扶着她,走出仓库,走上一栋大楼的天台。这栋楼有二十三层,是附近最高的建筑。电梯停了,他们走楼梯。苏念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顾深几乎是拖着她往上走。
天台的门被风吹开了。
苏念站在天台的边缘,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城市。
黑色的瘴气覆盖了整座城市。那些瘴气不是均匀的,而是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从城市的中心向外辐射。每一条街道、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路口,都有黑色的瘴气柱在往上冒。那些瘴气柱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只随时会落下来的拳头。
底下的人还在尖叫。但尖叫声正在变少,不是因为他们不叫了,而是因为他们正在变成不会尖叫的东西。
黑猫跳到天台的围栏上:“你可以封神。封神之后,你一个念头就能净化全城。”
苏念低头看着手腕。金色的数字在黑色瘴气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97000/100000。
“还差3000,怎么补?”
黑猫的尾巴僵住了。它沉默了三秒,然后说:“用你的命补。你本来就是从平行世界来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有3000功德点的‘锚定值’。封神之后,你会失去自我,但能救300万人。”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把她额头上的纱布吹掉了。纱布在风中飘了几下,落在了天台的角落。额头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但痂是黑色的,不是红色的。
顾深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不是普通的匕首,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把匕首的刀柄朝向苏念。
“还有一个办法。”顾深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匕首的手在发抖,“用判官的‘本源之力’净化全城。你会失去判官资格,变回普通人,再也看不见罪孽值。而且……”他顿了一下,“会折寿二十年。”
苏念看着那把匕首。
刀身上的金色符文在跳动,像是在呼吸。
她接过匕首。
“折寿也比当行尸走肉强。”苏念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黑猫急了,从天台的围栏上跳下来,落在苏念的脚边,用爪子扒着她的裤腿:“历史上没人成功过!本源之力会把你吸干的!你会变成一具干尸!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折寿二十年?不是老了二十岁,是直接从你的生命里减去二十年!你现在二十六,折寿二十年,你活不到五十!”
苏念低头看着黑猫。
“我知道。”她说。
她举起匕首,刀刃朝下,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
黑猫尖叫:“你会后悔的!”
苏念没有听。
她把匕首扎进了自己的掌心。
不是浅浅地划一道,而是扎进去,刀尖从手背的皮肉里穿出来。金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红色的血,是金色的,像融化的黄金。
血滴落在天台的栏杆上,一滴,两滴,三滴。
全城的瘴气开始沸腾。
那朵巨大的黑色蘑菇云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神经,开始剧烈地翻涌。瘴气不再往上冒了,而是往苏念的方向涌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黑色的潮水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涌起,汇聚成一条条黑色的河流,从地面流向空中,从空中流向苏念。
苏念感觉到那些瘴气正在钻进她的身体,和那些已经在她体内的瘴气汇合。她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容器,正在吸收整座城市的罪孽。
她的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涸的土地。裂纹里有金色的光透出来,像是皮肤底下藏着一盏灯。
苏念闭上眼睛。
“那就来吧。”
白光从她的身体里爆发了。
不是从掌心,不是从伤口,而是从她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裂缝、每一寸皮肤里同时爆发。白光吞噬了黑色的瘴气,吞噬了天台的栏杆,吞噬了大楼的墙壁,吞噬了整座城市。
黑猫在最后时刻闭上了眼睛,但它还是听见了苏念的声音。
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黑猫没有听清。
但顾深听清了。
他说,苏念说的是:“烤红薯……要烤到皮焦了才好吃。”
白光吞没了一切。
整座城市在白光中静止了三秒。
然后,白光消散了。
黑色的瘴气不见了。
城市上空的黑色蘑菇云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了。阳光从天空照下来,照在街道上、建筑上、行人的脸上。
但没有人抬头看太阳。
所有人都倒在地上,昏迷着。
三十万人,同时倒地。
而天台上,苏念不见了。
只有一摊金色的血,和一把插在血泊里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