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迈出了第一步。
办公室里金色的瘴气像实质的火焰,灼烧着她的皮肤。每靠近一步,空气就烫一分。那不是真正的温度,是罪孽值对人类意识的压迫,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的太阳穴上,使劲往里压。
实习生蜷缩在角落里,金色的瘴气从她的每一个毛孔往外涌。她的头发竖起来了,发梢燃着金色的光。衬衫的领口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黑色的纹路,像被烙铁烫过的疤痕。
苏念蹲下来,和她平视。
实习生的眼睛全是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那火焰在眼眶里跳动,像两颗小太阳。
“他们每天骂我、打我、把我的头按进马桶……”实习生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沙哑,像是同时有几十个人在说话,“我只是想让他们也尝尝!让他们也尝尝被按进马桶的滋味!让他们也尝尝被当众羞辱的滋味!”
苏念没有后退。
她的脸离实习生的脸不到三十厘米,金色的火焰烤得她眼睛发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没有眨眼,也没有移开视线。
“那你就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苏念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值吗?”
实习生愣住了。
金色的火焰在她的眼眶里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他们欺负你,是因为他们是烂人。你变成恶鬼,去吃掉他们,吃掉无辜的人——”苏念抬起手,慢慢地、轻轻地放在实习生的头顶上,“你就不是烂人了吗?”
掌心传来的温度不是金色的灼热,而是苏念自己的体温。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收回来。
实习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金色的火焰开始减弱。
“我不想……”实习生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种几十个人同时说话的低沉回响,而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我不想变成怪物……可是我好恨……我好恨他们……”
苏念的掌心亮起了金光。
不是金色瘴气的那种刺目的、灼烧的光,而是柔和的、温暖的金色。像冬天的阳光,像炭火烤红薯时从炉膛里透出的那层暖光。
金光和金色瘴气撞在了一起。
苏念的身体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了一样,五脏六腑都在震动。她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咯响,嘴角溢出了一丝血。但她没有松手。
金光持续了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实习生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金色的火焰从她的眼眶里消退,露出底下布满血丝的、属于人类的眼睛。她哭了,哭得像个孩子,整个人扑进苏念的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
金色瘴气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的身上退去。从头顶退到肩膀,从肩膀退到手臂,从手臂退到指尖,最后化作一缕金色的烟,消散在空气中。
整栋楼的瘴气瞬间清零。
走廊里、楼梯间里、电梯里,那些昏迷的白领陆续醒来。有人咳嗽,有人呕吐,有人抱着头尖叫。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压在他们胸口的那块巨石突然消失了。
苏念抱着实习生,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人看见她,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有人伸手想帮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们看见苏念的眼睛里,有金色的光在慢慢熄灭。
苏念抱着实习生走进楼梯间,下楼。十八层,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走。她的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手臂像灌了铅。
一楼。
大门。
夜风吹过来。
苏念抱着实习生走出写字楼大门,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她松开手,实习生躺在冰冷的台阶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苏念跪在地上,弯着腰,双手撑在地面上。一大口血从她的嘴里涌出来,溅在地上,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黑猫从她的肩膀上跳下来,围着她急得转圈,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功德点+3000,累计3115!但你的经脉全乱了!内脏移位!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你三天之内再用能力,必死无疑!”
苏念想说话,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咽了一口,抬起头,抹掉嘴角的血。
对面天桥上站着一个男人。
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平板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曲线图。男人正盯着苏念,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苏念认出了他——业障公司的西装男,之前在医院天桥上见过一次。
男人盯着苏念看了三秒,然后转身,走下天桥,消失在人流中。
苏念想站起来追,但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她的脸砸在台阶上,额头磕破了皮,温热的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实习生安静的睡脸和黑猫焦虑的琥珀色眼睛。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苏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头顶挂着两瓶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沿着塑料管流进她左手手背的静脉里。
医院。
又是医院。
苏念试图坐起来,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她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能听见骨头在嘎吱作响。她放弃了,躺回枕头上,转头看向床边。
黑猫蹲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束不知道谁送的花,百合和康乃馨混在一起,插在一个塑料水杯里。
“你昏迷了三天。”黑猫说,“医生说你内脏有不同程度的震荡,左手手腕轻微骨裂,脑震荡待查。他们问你怎么受的伤,我说你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
苏念的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业障公司呢?”
黑猫低下头,尾巴在床边扫了一下。
“西装男跑了。他是业障公司的技术总监,姓周。这次他们用实习生的崩溃做实验,测试人造恶鬼的效果。那个实习生叫林小禾,23岁,入职业障公司三个月。她的领导长期对她进行职场霸凌——辱骂、体罚、抢功、性骚扰。业障公司选择了她,因为她的崩溃速度快,瘴气转化效率高。”
苏念闭上眼睛。
“所以恶鬼危机是人祸?”
黑猫沉默了三秒。
“对。而且他们下一个目标,是全城。”
苏念的左手攥紧了床单。
“小张呢?”她问,“他给我发过短信。”
黑猫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他的瘴气又加重了。但现在顾不上他。整座城市至少有十七处瘴气异常点,政府已经发布了预警,但公众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苏念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色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顾深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了进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苏念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顾深把文件放在床头柜上,压住了那束花,“这是业障公司的行动计划,我从黑市搞到的。花了三万块,你回头转给我。”
苏念没力气笑,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顾深把文件摊开。第一页是一张城市地图,上面标注了十二个红色的圆点,均匀地分布在城市的各个区域——商业区、居民区、学校、医院、地铁枢纽。
“他们要在这十二个地点投放瘴气催化弹,”顾深的手指依次点过那些红点,“十二小时后,全城沦陷。然后他们会以‘救世主’的身份出场,高价卖净化服务。一单一百万,三百万人就是三万亿。”
苏念看着那张地图,没有说话。
十二个红点像十二只红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疯了。”她说。
顾深把文件合上:“资本疯了。你要陪他们疯吗?”
苏念伸出手,拔掉了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针头抽出来的瞬间,一小股血珠冒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背往下流。她扯了张纸巾按住,然后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头一阵眩晕,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倒了浆糊。她扶住床沿,深呼吸,等眩晕过去。
“加班了。”她说。
黑猫从床头柜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顾深站在门口,没有拦她,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现在的身体撑不住。”顾深说。
苏念穿上了外套。那是黑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她的旧外套,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头是坏的,她用一根橡皮筋系着。
“撑不住也要撑。”苏念低着头拉拉链,声音闷在衣领里,“死了也比看他们发财强。”
她走出病房,走出走廊,走出医院大门。
天空是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上,好几个地方同时冒起了黑色瘴气柱,像几根黑色的烟囱,直直地插进天空。
苏念站在医院门口,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看起来比三天前老了十岁——眼窝凹陷,嘴唇干裂,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
黑猫跳到她的肩膀上,尾巴搭在她的后颈上,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苏念能听见。
“功德点现在3115/100000。你离封神还远,但离死不远了。”
苏念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些黑色的瘴气柱,看着这个正在一点点腐烂的城市,看着街道上那些浑然不觉的行人。
他们还在笑,还在聊天,还在刷手机。
他们不知道,十二个小时后,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都会变成地狱。
业障公司总部,顶楼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景色一览无余。CEO陈志远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穿着一件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纯金的。
他身后站着十二个人,全是业障公司的高管和技术骨干。西装男——技术总监周行——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全城十二个催化弹的实时状态。
“催化弹已全部部署完毕。”周行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季度财报,“倒计时十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陈志远转过身,面对着会议室里的人。他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但浓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皮肤保养得很好。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各位,”陈志远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了下来,“我们的‘净化服务’预订单已经突破了两万单。按每单一百万的均价计算,那是两百亿。等明天天亮,全城的瘴气清除之后,这个数字会翻一百倍。两万亿。你们每个人的期权,会变成你们十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会议室里没有人鼓掌,但每个人都在笑。
陈志远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环顾四周。
“按计划,十二小时后全城沦陷。”
周行点了点头,在平板上按下了确认键。
地图上的十二个红点,同时亮了一下。
同一时间,城市的十二个角落,十二个金属球体同时启动了倒计时。
11:59:59。
11:59:58。
11:59:57。
苏念还不知道这些。
她站在医院门口,风吹着她的头发,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一枚一块钱的硬币和一小截断掉的橡皮筋。
黑猫蹲在她的肩膀上,尾巴轻轻拍打着她的后颈。
“走吧。”苏念说。
她迈出了第一步。
方向是城南。
那里有一个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