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苏念准时推开了“老地方咖啡厅”的玻璃门。
这家咖啡厅开在两条街的转角处，门面不大，深棕色的木框窗户上贴着褪色的菜单，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下“老地”两个字。苏念从来没来过这里，但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靠窗的座位，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的男人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壁上残留着一圈褐色的水渍。他戴着墨镜，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修长但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痕迹。
苏念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男人摘下墨镜。
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瞳孔大小正常，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苏念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他的头顶什么都没有。没有黑色瘴气，没有灰色薄雾，甚至连一丝气息都没有。像一片空白的天空，干净得不像属于这个世界。
苏念见过很多人的头顶。刘总的瘴气浓得像章鱼，大V的瘴气像黑色的岩浆，家暴者的瘴气像燃烧的火焰。就算是那些她认为的好人，头顶也至少有一层淡淡的灰雾。但这个男人的头顶，什么都没有。
“你是谁？”苏念问。
“顾深，”男人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前判官，现在自由职业。”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前判官？”
“就是被秩序管理局开除的。”顾深招了招手，服务员走过来，他指了指苏念，“给她一杯拿铁，不加糖。”然后看向苏念，“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
苏念皱眉：“你怎么知道？”
顾深没有回答。等服务员走了，他才开口：“我也能看见罪孽值。和你一样。但我选择不作为。”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懒？”
顾深笑了一声。那声笑没有温度，像冬天的风刮过干枯的树枝。他拿起咖啡杯，杯底已经干了，但他还是举到嘴边抿了一下。
“因为审判别人的人，最后都会被审判。”顾深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你以为你在做正确的事，但秩序管理局只是在用你清理垃圾。你是一把扫帚，扫完了，就会被扔进垃圾桶。”
苏念的眉毛动了一下，但没有反驳。
顾深继续说：“你知道秩序管理局的全称是什么吗？‘跨次元道德秩序维持管理局’。说白了，就是一群坐在办公室里的人，制定了什么叫‘善’什么叫‘恶’，然后让判官去执行。但你有没有想过——凭什么由他们来定义善恶？”
苏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问了另一个问题：“所以你就看着恶鬼吃人？”
顾深的手指停住了。
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空调嗡嗡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正好落在顾深的手背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我没那么冷血。”
他把咖啡杯捏得咔咔响，指节发白。苏念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缺了一截，断面平整，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切断的。
“但我见过太多判官最后疯了。”顾深抬起头，看着苏念的眼睛，“你才干了几天？三天？五天？你已经见过恶鬼了，对吧？那个家暴者。你用因果律净化他，自己反噬吐血。你以为这就叫难了？等你见了真正的恶鬼——不是那种刚刚开始变异的，而是已经完全恶鬼化、吃了几个人、罪孽值突破百万的——你就知道什么叫绝望了。”
苏念没有说话。
顾深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什么也没写。他把U盘推过桌面，停在苏念的手指旁边。
“里面有秩序管理局的真实目的。看完你还想干，算你厉害。”
苏念伸手去拿U盘。就在她的指尖碰到U盘边缘的那一刻，顾深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记住，别信那只猫。”顾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念能听见，“它隐瞒了最重要的事。”
苏念没有缩回手：“什么事？”
顾深松开她，靠回椅背，重新戴上墨镜：“功德点满10万，你会被强制封神。封神之后，你没有自我，变成规则的奴隶。你以为你在攒功德点换自由？错了。你在攒自己的棺材本。”
苏念愣住。
“封神”这个词，黑猫从来没有提过。
她想再问，但顾深已经站起来，把一张二十块钱的纸币压在咖啡杯下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个U盘里没有文件。”他说，“只有一个网页链接。你回家再看。”
然后他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午后的阳光里。苏念透过窗户看着他走过马路，拐进一条小巷，消失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U盘，黑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着光。
苏念把U盘攥在手心，离开了咖啡厅。
晚上，苏念回到公寓，锁上门，把电脑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黑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蹲在桌角，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苏念把U盘插进USB接口。
电脑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一个网页链接，后缀是乱码，看不出域名。
她双击打开。
网页加载了三秒钟，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白底黑字，没有标题，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功德点够10万时，你会被强制封神。封神的下场，是变成规则的奴隶。”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蹲在桌角的黑猫。
“他说的是真的？”苏念问。
黑猫的尾巴甩了一下。
沉默。
苏念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黑猫，等着答案。
黑猫的耳朵向后压了压，然后弹回来。它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它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是真的。”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
“但封神不是坏事，”黑猫急忙补充，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你会拥有无限力量，拯救所有人。你想象一下——没有恶鬼，没有罪孽，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生活。你不需要再一个一个地审判，你只需要一个念头，整个城市的瘴气就会清零。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苏念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往后滑了几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我还能卖烤红薯吗？”她问。
黑猫愣了一下：“什么？”
“烤红薯。我老家街口的那个烤红薯摊，每年冬天都排长队。我一直想，等我攒够了钱，就回去开一个。炭火烤的那种，外皮焦脆，里面流蜜。”苏念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发抖，“封神之后，我还能开烤红薯摊吗？”
黑猫沉默了三秒。
“你会没有‘自我’这个概念。”
苏念一拍桌子。
“那就是行尸走肉。”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拒绝。”
黑猫跳下桌子，尾巴高高翘起，在她脚边转了两圈：“那你就要在功德点满10万前，找到‘放弃神格’的方法。历史上没人做到过。”
苏念低头看着它。
“那我就做第一个。”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想让夜风吹一吹自己滚烫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一样东西。
城市的天际线上，在城南的方向，有一栋写字楼。那是业障公司的总部大楼，苏念在新闻里见过——玻璃幕墙，造型像一把立起来的刀，是城南的地标建筑。
此刻，那栋写字楼的顶部被一团黑色的瘴气笼罩了。
不是那种从某个窗口冒出来的小烟柱，而是一朵巨大的、正在翻滚的黑色蘑菇云，从楼顶向四周扩散，像一朵盛开的黑色花。瘴气浓得像固体，厚重地压在大楼上方，边缘不断往下淌，像融化的沥青。
隔着好几条街，苏念都能听见尖叫声。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几十、上百个人的尖叫。那些声音从远处传来，被夜风撕扯成碎片，传到苏念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一些模糊的、尖锐的回响。
黑猫跳到窗台上，浑身的毛炸了起来。
“那是业障公司的大楼！里面困着300人！”黑猫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快走！”
苏念没有犹豫。她抓起外套，冲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脚在最后三级台阶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她稳住身体，推开单元门，冲进了夜色中。
街道上已经有人在跑了。不是朝写字楼的方向，而是朝反方向——从写字楼的方向往外跑。人们尖叫着、推搡着，有人丢了手机，有人丢了包，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女人跑掉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继续跑。
苏念逆着人群跑。
她的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一看，是小张发来的短信：“苏念，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救救我。”
苏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一句“你在哪”，但她没有时间了。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跑。
黑猫在她肩膀上，爪子紧紧抓着她的衣领：“业障公司是专门研究罪孽值的公司。老板姓陈，以前是做医疗器械的，平行世界碰撞之后转型做‘罪孽值研究’。但他们最近在搞一个叫‘净化服务’的项目——收费帮人清除瘴气，价格高得离谱，一单100万。”
苏念边跑边喘：“所以这些瘴气是他们搞的？”
“不确定，但很有可能。”
苏念冲进写字楼的大门。
大堂里一片狼藉。前台倒在地上，电脑屏幕碎了，文件散了一地。电梯的门开着，里面的灯忽明忽暗，电梯轿厢的内壁上有一道一道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拼命抠出来的。
苏念看了一眼电梯，转身跑向楼梯间。
楼梯间里全是人。不是往外跑的人，而是瘫坐在台阶上、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他们全都昏迷了，嘴角流着白沫，眼白上翻。有的人身上的黑色瘴气已经浓得快成形了，像一条黑色的蛇缠绕着他们的身体。
苏念跨过一个人的腿，踩着楼梯往上跑。四层、五层、六层……她的腿像灌了铅，肺像被火烧，但她没有停。
十八层。
苏念踹开了楼梯间的门。
走廊里的瘴气浓得像浓雾，伸手不见五指。苏念捂住口鼻，凭着直觉往前走。她的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瘴气最浓的地方在走廊尽头。
苏念推开那扇门。
这是一间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但玻璃被瘴气糊满了，看不见外面。办公桌上摊着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微信对话框停在一句话上：“领导，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孩蜷缩着。
她穿着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衬衫的领口被扯开了，扣子掉了两颗。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乱成一团，指甲断了好几根，指尖在流血。她抱着膝盖，身体不停地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像人类的声音。
苏念看见了她的瘴气。
不是黑色的。
是金色的。
金色的瘴气像火焰一样从女孩的身上喷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办公室。那光芒刺眼得让苏念几乎睁不开眼。金色的火焰在女孩的头顶形成了一顶扭曲的王冠，王冠的边缘不断向外延伸，像触手一样在空中挥舞。
黑猫从苏念的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声音里带着苏念从未听过的恐惧。
“这是……人造恶鬼！有人在批量制造！”
苏念愣在原地。
金色的瘴气越烧越旺，女孩的哭喊声越来越像野兽的嘶吼。
她的手腕上，功德点的数字跳了一下。
605。
距封神，还差九万九千三百九十五点。
但她现在想的不是这个。
她看着角落里那个即将变成金色恶鬼的女孩，想起了小张的短信——“救救我”。
她迈出了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