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在下午两点接到黑猫通知的。
“家暴者,碧水湾小区,三单元502。已经有人报警了,但警察到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状态不太对。”黑猫蹲在她办公室窗外的空调外机上,隔着玻璃说话,声音只有苏念能听见,“女警说他的眼神像野兽。”
苏念请了事假,打了车,直奔碧水湾。
派出所门口,一个年轻的女警正在做笔录,手里拿着文件夹,眉头紧皱。苏念走过去,听见她在对同事说:“我到了现场,门没锁,客厅里全是血迹。那个男人掐着他老婆的脖子,嘴里流口水,眼睛完全是黑的。我喊他,他转头看我,那个眼神……那不是人的眼神。”
苏念主动上前:“我是受害者的朋友,我去看看。”
女警抬头,怀疑地打量她:“你是她朋友?她叫什么?”
“李秀梅。”苏念随口编了一个名字。
女警犹豫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苏念已经转身离开了。
碧水湾是城东的一个老小区,比苏念住的地方还旧。楼体的外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三单元的楼道灯全坏了,苏念踩着楼梯往上走,鞋底和水泥台阶摩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她还没到五楼,就听见了声音。
女人的惨叫声,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夹杂着男人的嘶吼,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挤出来的,低沉的、浑浊的,像野兽的咆哮。
苏念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五楼。502的门虚掩着,锁扣坏了,门板上有一个脚印,像是被人从里面踹过。
她推开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僵住了。
沙发倒了,茶几碎了一地,墙上的结婚照歪歪斜斜地挂着,相框玻璃碎了一个角。地上有血,不是很多,但溅得到处都是——沙发垫上、地板上、白色的墙壁上,像有人把红色的颜料泼了一地。
一个男人跪在客厅中央,双手正掐着身下女人的脖子。女人已经发不出完整的惨叫声了,只有喉咙里挤出的咯咯声,像水壶烧开时的气音。
男人浑身冒着黑色的瘴气。
不是刘总那种快要实体化的触手,也不是大V那种正在消散的浓雾。这团瘴气正在从男人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像黑色的火焰,包裹住了他的全身。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黑了,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色的窟窿。嘴巴张着,口水从嘴角往下淌,混着血丝,滴在女人的脸上。
他已经不是人了。或者说,正在变成不是人的东西。
苏念的脑子里闪过黑猫说过的话:“恶鬼化”——当一个人作恶到一定程度,罪孽值突破临界点,黑色瘴气会吞噬他的意识,把他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这个男人就是。
苏念没有时间犹豫。她冲上去,双手抓住男人掐着女人脖子的手臂,往外掰。男人的手臂硬得像铁棍,肌肉鼓胀着,青筋一根根暴起。苏念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指甲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但他纹丝不动。
男人慢慢转过头来。
那双黑色的眼睛对准了苏念。没有焦距,没有表情,但苏念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看她。那团黑色瘴气像是有生命一样,从男人的头顶延伸出一根触手,朝苏念的脸上探过来。
苏念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不是汗味,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臭味,像是腐烂的肉和烧焦的毛发混在一起。
男人松开了掐着女人的手,转身朝苏念扑过来。嘴巴张到了不可能的角度,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朝苏念的脖子咬下去。
苏念没有后退。
她伸出手,一掌拍在男人的额头上。
掌心金光大亮。
那一瞬间,整个客厅被金色的光芒填满了,像是有人在房间里点燃了一颗太阳。金光从苏念的掌心涌出,钻进男人的额头,和他的黑色瘴气撞在一起。
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尖锐的、刺耳的,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刮擦,又像是某种动物被活剥皮时的嘶鸣。他松开了苏念,双手抱着头,浑身抽搐。黑色瘴气从他的七窍——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往外冒,像高压锅里喷出的蒸汽。
女人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躲到沙发后面,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金光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消散。
男人倒在地上,昏迷了。他身上的黑色瘴气消散了大半,但还有残余,像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着他的身体。他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从狰狞变成了痛苦,眉头紧皱,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苏念听清了。他说的是:“对不起……对不起……”
苏念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玻璃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嘴角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往下淌,她伸手一擦,是血。
黑猫从窗外跳进来,落在地上,浑身的毛炸着。它冲到苏念面前,围着她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疯了!你是见习判官,强行净化半恶鬼会反噬!”黑猫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的等级根本不够!越级净化会伤根基!你知不知道?”
苏念擦了擦嘴角的血,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总不能看着他吃人吧。”
黑猫气得尾巴都竖起来了。它低头看了一眼苏念的手腕,上面浮现出一行金色的字:功德点+500,累计605。内脏震荡,轻度内出血,能力封印三天。
“三天之内不能再用了,”黑猫说,“再用一次,你会直接晕过去。”
苏念点了点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发软,但至少站住了。她走到沙发后面,蹲下来,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女人四十岁左右,脸上全是泪水和血污,脖子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掐痕,像一条黑色的项链。
“没事了,”苏念说,“他不会再伤害你了。”
女人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她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男人,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念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男人还躺在地上,身上的黑气在缓慢地消散。女人从沙发后面爬出来,跪在男人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捂住了嘴,哭了。
不是害怕的哭,是悲伤的哭。
苏念没有看懂。
晚上,苏念坐在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值班医生问她头上的伤怎么来的,她说是摔的。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
走廊里的电视在播新闻。
“今日下午,碧水湾小区发生一起恶性伤人事件。一名男子在家中袭击妻子,警方赶到时,男子精神异常,眼神和行为均疑似‘精神失常’。目前男子已被警方控制,妻子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暂无生命危险。据邻居反映,该男子长期对妻子实施家暴,但从未有过暴力升级的迹象。警方表示,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新闻下面滚动的评论区,全是网友的留言。
“又是家暴,能不能判重点?”
“这男的是不是疯了?”
“最近这种事怎么越来越多了?上个月我们小区也有一例,那个男的也是突然发狂,把邻居打伤了。”
“有没有觉得最近‘精神失常’的人变多了?是不是跟上次那个平行世界有关?”
“楼上别阴谋论了,就是社会压力大而已。”
苏念关掉了电视。
她站起来,走到医院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回家。
手机震动了。
一条新短信。发件人还是那个未知号码,但这一次,短信的内容不一样了。
“我知道你能看见。明天下午3点,老地方咖啡厅。”
落款不是文字,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倒三角。
苏念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她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符号不是在恐吓她,而是在邀请她。
她拉开包的拉链,黑猫从里面探出头来。
“这是什么?”苏念把手机屏幕转向黑猫。
黑猫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浑身的毛炸了起来。
“这是……前判官的标记。他怎么会主动联系你?”
苏念一愣:“前判官?”
黑猫沉默了三秒,然后从包里跳出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它的身体在发抖,但声音很稳:“见面就知道了。小心,他不一定可信。”
苏念把手机塞回口袋,站在医院门口等车。她脑子里一团乱,前判官、恶鬼、因果律、功德点……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出租车来了。
苏念上了车,报了地址,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苏念付了钱,下车,往单元门走。
然后她停住了。
小张蹲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戴在头上,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苏念看见了他的手——手指甲发黑,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像是泥,又像是血。
“小张?”苏念试探着叫了一声。
小张抬起头。
苏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的脸有一半已经黑了。不是晒黑的那种黑,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像是被墨水浸染了的黑。黑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从他的脖子往上爬,爬过了下巴、脸颊,一直蔓延到右眼下方。他的右眼眼白上出现了黑色的斑点,瞳孔的颜色在黑色和棕色之间来回切换。
“苏念……”小张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真的要变成怪物了。”
苏念蹲下来,和他平视。她注意到,小张头顶的黑色瘴气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只是淡淡的一层灰雾了。现在那团瘴气正在成形,像一只蜷缩着的婴儿,趴在他头顶上,缓慢地呼吸。
“求求你,救救我。”小张哭了。
眼泪从他的左眼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右眼什么也流不出来。那条黑色的纹路像是一道分界线,把他的人性和怪物性分成了两半。
苏念伸出手,想碰他。
她的手还没碰到小张的脸,小张突然尖叫了一声,从台阶上弹起来,冲进了夜色中。他的跑姿很怪,不是正常人的跑步姿势,更像是四脚着地的奔跑。苏念追了几步,但小张已经消失在了巷子的尽头。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还在发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那道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是在回应什么。
“三天之内不能用能力。”黑猫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苏念抬头,看见黑猫蹲在小张刚才坐过的位置,尾巴收在脚边,耳朵向后压着。
“我知道。”苏念说。
“你不知道,”黑猫说,“你连自己在面对什么都不清楚。”
苏念没有回答。她转身走进单元门,踩着忽明忽暗的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没有着落。
她回到房间,锁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又震动了。
她拿起来一看,不是短信,是一条新闻推送:“碧水湾家暴事件持续发酵,网友质疑‘精神失常’说法,呼吁政府公开信息。”
苏念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窗外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远处,城市的天空被黑色瘴气覆盖着,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所有的星星。
苏念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厅。
前判官。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从签下那份合同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手腕上的金色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605/100000。
她还欠九万九千三百九十五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