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苏念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上个月的雨季就有了,水渍在白色的墙面上画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像是在嘲笑她。
门缝外的脚步声远去了,但苏念知道小张还在楼下。她听见公寓的单元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
黑猫从阳台跳进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床尾。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你不应该管他。”黑猫说。
苏念翻了个身:“他是我同事。”
“他现在是什么,不重要。”黑猫跳下床,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他正在变成什么,才重要。”
苏念没接话。
黑猫用爪子扒开门缝,钻了出去,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苏念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苏念比平时早起了半个小时。她去公司的时候,特意绕到小张的工位看了一眼。空着。桌上摊着昨天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已经结了一层干涸的奶渍。
“小张呢?”她问坐在旁边的同事。
同事头都没抬:“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苏念“哦”了一声,回到自己的工位。
上午十点,办公室里的气氛突然热闹起来。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看手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苏念本来不想管,但她听见了一个名字。
“甜心姐姐真的太惨了,被黑粉造谣成那样。”
“是啊,我看她都哭了好几次了,那些人怎么这么恶毒。”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打开手机,短视频平台的热搜第一就是“甜心姐姐直播哭诉”。她点进去,画面里大V正坐在一张粉色的主播椅上,背景是满墙的毛绒玩具。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蕾丝上衣,妆容精致,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正好落在手机的补光灯下,闪出晶莹的光。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造谣我……”她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给大家带来快乐,可是为什么他们要这样伤害我……”
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刷:“姐姐不哭”“我们挺你”“黑粉死全家”“已转发已举报”“甜心姐姐永远支持你”。
苏念盯着屏幕,看见大V头顶的黑色瘴气在她每说一句谎话后就更浓一分。那些瘴气从她头顶往外冒,像黑色的岩浆,缓慢地淌下来,糊住了她的额头、眉毛,最后遮住了她半张脸。
而她浑然不觉,还在继续哭诉。
“有人说我是骗子,说我骗粉丝的钱……我真的没有,每一分钱我都拿去做了公益……你们可以去查……”
苏念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楼梯间里没有别人。声控灯灭着,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苏念靠着墙壁,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来了?”黑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苏念抬头,看见黑猫蹲在楼梯扶手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怎么审判大V?”苏念问。
黑猫跳下来,落在她脚边:“用判官权限,你可以调取她的真实数据。”
“这不是侵犯隐私吗?”
黑猫歪着头看了她一眼,那表情像极了在笑:“她先侵犯别人的。因果律不判对错,只判平衡。”
苏念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掌心朝上。她不知道该怎么操作,只是想着“我要看大V的真实信息”。掌心亮起一圈金色的光,光点从她的手心里飘出来,在空中聚拢、成形,最后凝成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光屏上跳出了一行一行的字。
姓名:陈某某。年龄:32岁(对外宣称24岁)。整容史:隆鼻、割双眼皮、面部填充、抽脂。财务状况:三个月内通过“粉丝集资”骗取47万元,其中仅3万元用于公益活动,其余全部用于个人消费。造谣记录:三天前,主动发布“我被黑粉造谣”的短视频,所有指控均为自导自演。
还有一份聊天记录截图。大V和她的经纪人在私信里讨论如何制造话题:“你就哭,哭得越惨越好,我这边已经安排了水军,到时候热搜一上,流量就来了。”
苏念看完,把手收了回来。光屏消散,楼梯间重新陷入黑暗。
“够了。”她说。
同一时间,大V的直播间里,哭诉还在继续。
“我真的好难过,我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公平……”大V抹着眼泪,声音嘶哑,“我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我一闭上眼就想到那些恶毒的评论……”
弹幕里的粉丝越来越愤怒,开始人肉搜索那个被指控的“黑粉”。一个普通女孩的微博账号被挂了出来,评论区瞬间涌入上万条辱骂。
“贱人去死”“你怎么不去死”“你爸妈生你不如生块叉烧”“祝你全家得癌症”。
那个女孩的微博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四十分钟前:“我从来没有说过任何关于她的话,求求你们不要骂了,我真的没有。”
这条微博下面的评论,全是谩骂。
然后,一切都变了。
大V正在抹眼泪,直播间的大屏幕突然卡了一下。不是网络问题,是整个画面被冻结了三秒。然后,弹幕区炸了。
有人匿名上传了一整套证据截图。大V的真实年龄、整容记录、骗粉丝钱的转账记录,以及她和经纪人的聊天记录——全部被贴了出来。一条接一条,像子弹一样打在大V身上。
弹幕的节奏在十秒内彻底反转。
“原来你才是骗子”“退钱”“心机女”“我刚刚还帮你骂了那个女孩,我真是瞎了眼”。
大V的脸绿了。她的表情从哭泣变成惊恐,从惊恐变成铁青,中间只用了两秒钟。她伸手去关直播,但电脑死机了。屏幕定格在她最狼狈的那一帧——嘴巴张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野狗。
她头顶的黑色瘴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积雪遇到滚水,滋滋地蒸发。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她瘫在椅子上,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一道缝。
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百二十万掉到七十万、四十万、十五万。
大V的公司股价在一个小时内蒸发了三千万。
苏念站在楼梯间里,看着手腕上的金色数字跳动了一下。105。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晚上,苏念回到公寓,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刷手机。她习惯性地打开那个被网暴的女孩的微博。
女孩的账号已经改名了,头像换成了一张纯黑的图片。最新的一条微博写的是:“谢谢你,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你是我的光。”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满足,更像是一种……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黑猫蹲在桌上,舔了舔爪子:“功德点+50。你还差99940点。”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我是不是在做正确的事?”
黑猫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你只是在做规定的事。”
苏念没再问。
深夜,苏念走到天台上透气。老旧的公寓楼只有六层,天台被住户们当成了晾晒区,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被单,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苏念靠在围栏上,看着城市的天际线。夜色中的瘴气依然浓烈,像一层黑色的油膜覆盖在城市上空。但她注意到,有一小片区域的瘴气变淡了——大概方圆几百米,正对着大V直播间的方向。
黑猫从她身后走来,尾巴高高翘着,但突然停住了。浑身的毛炸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怎么了?”苏念问。
黑猫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楼顶。
苏念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对面是一栋废弃的居民楼,拆迁了一半,楼体上画着一个红色的“拆”字。六楼的平台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看不清脸。但苏念看见了一样东西——他头顶的黑色瘴气,已经凝成了恶鬼的完整形态。不是刘总那种快要实体化的触手,也不是大V那种正在消散的浓雾,而是一个完完整整的、正在呼吸的恶鬼。那东西趴在他肩膀上,通体漆黑,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八条腿深深地扎进他的后颈。
但那个人影还保持着人形。
“他是谁?”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
黑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我不知道。但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苏念眯起眼睛。那个人影的手里,确实拿着一样东西。长方形的,发光——是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照片,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
人影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消失在楼顶的阴影中。
苏念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二天,苏念去公司,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小张的工位。空的。
第二件事,她问同事:“小张今天来了吗?”
同事摇头:“没来。他请了三天病假。”
苏念低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金色数字。总功德点105。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串数字,数字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她。
黑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只有她能听见:“你还差98995点,继续。”
苏念深吸一口气,收拾桌面,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但她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个黑影——那个肩膀上趴着恶鬼的、拿着平板电脑的人。
他是谁?
他手里平板上显示的照片,又是谁?
下午三点,苏念处理完手头的工作,走出公司大门透气。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和上次一样,是那个未知号码。
“你做得很漂亮。但别以为自己站在正义那边。”
苏念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苏念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一栋居民楼的楼顶,好像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但她再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苏念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回公司。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手腕上的金色数字跳了一下,变成了106。
不是因为任何审判,而是因为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