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被骗那事，不知咋的公司全晓得了。她去开水间接水，听见同事在聊。没接。转身就走回工位。
坐在工位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空白文档上。
这些天上班同事都说这，受不了。辞职书递上去。领导问，考虑好了？她说，嗯。
工位清空。鼠标。水杯。那盆绿萝叶子黄了大半，不带走。东西塞纸箱。走到门口停一下，回头瞅一眼。没人抬头。深呼吸。抬脚。关门。
走了。
出来日头晃眼，眯拉一下。站路边。机械地抬脚步。不知去哪。
手机震几下。陈阳发的，问她中午吃啥。没回。又来一条，晚上一起吃饭？
她把手机丢纸箱。没回。
好几天没出门。躲出租屋。窗帘拉着。翻手机求职信息。她妈打电话来，没接。后来回一条，加班。她妈说注意身体。她说，知道了，你也一样
投简历。文员。行政。前台。投十几份。两家让她面试。
第一家。问她为啥离职。她说，个人规划调整，想换平台。对方说，回去等通知
第二家。一样的问法。不一样的回答。她说，原岗位发展空间有限，想突破。一样等通知
她坐那家公司楼下台阶刷手机。刷视频。看见旁人婚嫁顺遂家境优渥。盯着屏幕。眼睛酸。
钱不多了。房租还有五天到期。她算了算。交完房租，剩下的只够吃半个月泡面。
路过那家面馆时门口贴招聘。月薪三千二。她站一下，没进去。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站玻璃窗外往里看。老板娘擦桌子，抬眼扫一下，又低下去。站门口来回挪步。
推门进去。铃铛响一声
“老板，招人吗。”
“招，招，进来。干过没。”
“没有。”
“一天站好几个钟，能行不。”
“能。”
“明天来试，七点。”
“行。”
出来站路边。手插兜里。指头碰手机壳。没拿出来。
陈阳发消息来，问她在哪。她没回。又来一条，我去找你。她打两个字，不用。删了。没发。
他把栗子放楼下石墩上拍了张照发给她。她看见拉。没下去。
第二天试工。面馆油烟呛人。她穿那件灰外套。老板娘说，换一件，不经脏。她说没有别的。老板娘从里屋拿一条围裙，蓝的，有油点子。系上。站后厨门口。不知道干啥。
“端面”老板娘说。
第一碗面。碗烫。她端时手抖一下，汤洒出来，烫虎口。没松手。放客人桌上。手背红一块。去后厨用凉水冲一下，又出来端。
站一天。脚后跟疼。晚上回去脱鞋，脚肿了。泡凉水里。水凉，脚更疼。盯着水面。
没哭
陈阳又发消息，问她现在在哪上班。她没回。他问是不是出事了。她打两个字，没事。发出去。
他没再问。但每天发。天气。吃饭。说食堂菜难吃。说她以前那个工位还空着。她看那些消息，有时候回个嗯，有时候不回。
他从不问她为啥辞职。也不问她现在在哪上班。
那晚下雨。面馆收工晚。她站门口，雨大。没带伞。
手机亮了。陈阳发的，在哪。
她犹豫一下
打了面馆的名字。
发出去
不到二十分钟。
他站马路对面。浑身湿透。手里拿一把伞。
她看着他
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淌。衣服贴身上，能看出里面那件衬衫是旧的，领子磨毛拉。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出头，租房吃饭，剩不下多少。买栗子要钱，打车来这边要钱。那把伞是新的，标签没撕。
她突然说：“你烦不烦。”
说完自己愣拉一下
“陈阳。”
“什么事。”
“不要来找我了。”
他不吭声
她上楼进屋不点灯。站窗前往下看。他还站那里。路灯把影子扯歪。站一会走了，步子不快。
眼睛好像进了沙子，她蹲下去。模糊的看着地上的手机，忘了刚才想说什么。
又过几日她歇工，他约她出来。她应了。
奶茶铺。塑料凳子。他给她点一杯热的。她不喝
“你还是不要来了。”她说。
“为啥。”
“你一月四五千，吃饭剩不下多少，买栗子要钱，打车要钱，攒着不好么。”
他不接话
“我跟你说过，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哪个世界。”
她答不上来
“你觉得哪个世界好就往哪个世界去，我不拦你。”
她低头。手指在杯子上蹭着。那杯奶茶其实不怎么甜的。
“但你摔了，”他说，“得在。”
“你拿什么在。”她说不吭声。“一月四五千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能给我什么。”
他沉默一刻
“我没想给你什么。”
她一怔
“我只想你好好的。”
她把脸别过去。窗外有人骑电动车，没雨披，缩脖子
“你就不恨我？”
“恨什么。”
“我从前说你恶心，说你不如别人。”
“你说的本是实话。”
她看他。他不看她
“我确实不如别人。开不起好车。请不起西餐。”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的。”
她接不上话
“可你是林晓，”他说，“你就是那个意思，你也还是林晓。”
她低下头。奶茶凉了，端起来喝一口。甜的。忘了刚才想说什么。
“你走罢。”
“我送你。”
“你何苦呢。”
陈阳道：“我愿意。”
他站起来结账。她见他掏手机扫码，屏幕裂一道缝，从左斜到右。
林晓不再推拒。
两人出来。天阴没下雨。走一段，她在前，他在后，隔三四步。默默同行，两人不说话，只往前走。
林晓心头那层高傲，悄悄松了一分。
“陈阳。”
“嗯。”
“不要再送了。”
他站住。她往前走。不回头
到家上楼。站窗前往下看。他已不在。
她去洗脸。镜子里那张脸没表情。水往下淌。擦一把。看镜子。
手机亮。他发的：明天降温，多穿些。
她打几个字：你也是。删了。打个嗯。
翻个身。被子拉到肩头。
闭眼。
没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