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6年，平行世界碰撞后的第三个月，苏念发现自己得了一种怪病。
不是头疼脑热，不是失眠多梦，而是她能看见人头顶上飘着的黑气。
此刻她正站在公司茶水间，端着刚接好的咖啡，眼神不受控制地扫过同事们的头顶。市场部的小王头上缠着一缕淡淡的灰雾，像刚点燃的香烟冒出的烟。财务部的李姐头顶是深灰色，浓得像是有人在她脑袋上倒了一瓶墨汁。而坐在角落里的同事A——苏念连他名字都懒得记——头顶那团黑气已经浓得像墨汁凝固成的实体，正张牙舞爪地扭动着，像是有生命一样。
同事A正翘着二郎腿，对旁边的新人炫耀：“昨晚那个妹子，开房之前还说自己是第一次，结果呢？手法比我还熟练。不过无所谓，反正我就玩玩，花了八百块，值了。”
苏念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第108个渣男。”
她端着咖啡往回走，路过同事A身边时，他头顶的黑气猛地膨胀了一圈，差点糊到她脸上。苏念本能地后退一步，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洒在手背上。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甩了甩手上的咖啡渍。
同事A头都没抬，继续吹牛。
苏念用纸巾擦着手，穿过走廊。路过刘总办公室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声音：“那批劣质材料，把标签换成合格的，300万就到手了。放心，质检那边我打点好了。”
苏念脚步一顿，透过玻璃墙看了一眼。刘总正背对着门打电话，而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刘总头顶的那团黑气已经快实体化了。不是雾，不是烟，而是像黑色的章鱼触手一样，一根一根地从他头顶往外冒，每扭动一下，空气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
苏念摇摇头，快步走开，自言自语：“关我屁事。”
这是她学会的生存法则。三个月前，平行世界碰撞的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世界要毁灭了。天空裂开一道缝，紫色的光从裂缝里照进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没有怪物入侵，没有超能力觉醒，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苏念。
从那以后，她就能看见这些黑气了。最开始她以为自己是得了精神病，跑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结果医生说她健康得能跑马拉松。她又以为是眼睛出了问题，做了最贵的眼底扫描，医生说她的视力比飞行员还好。
不是病。是这个世界真的变了。
她观察了三个月，总结出了规律——黑气越浓的人，干过的坏事越多。那些偷税漏税的、家暴的、骗人钱财的，头顶的黑气都浓得像烟囱。而好人、普通人，要么没有黑气，要么只有极淡的一层灰雾。
苏念不是正义使者，她不想管，也管不了。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社畜，每天朝九晚五，工资刚好够付房租和外卖。她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回老家开个烤红薯摊，每天闻着红薯的甜香过日子。
什么黑气，什么罪孽，跟她有什么关系？
傍晚六点，苏念打卡下班，挤地铁回到她租住的公寓。那栋楼在城北的老城区，六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她爬了四层，掏钥匙开门，进屋，反锁，换鞋，一气呵成。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实木款，电视柜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苏念打开外卖App，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然后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外卖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吃完，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手机震了一下。
苏念瞥了一眼，是一条推送新闻：“知名网红直播哭诉被黑粉造谣，百万粉丝声援。”
她没点进去，把手机扣在枕头边，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刮起一阵风，吹得老旧的窗框哐当作响。苏念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苏念。”
她没动，以为是做梦。
“苏念，醒醒。”
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苏念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来。房间里什么都没有，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月光透过缝隙照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蛇。
“谁？”她问。
没人回答。
苏念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可能是最近加班太多，出现幻听了。她重新躺下，拉了拉被子。
“楼下。出来。”
这一次她听清了，声音是从窗户外面传来的。苏念光着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下看。路灯昏黄，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几只流浪猫在翻垃圾桶。
不对。
有一只猫没有在翻垃圾桶。它蹲在公寓楼下的台阶上，正抬头盯着苏念的窗户。
一只黑色的猫，眼睛是琥珀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苏念和那只猫对视了三秒，然后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我一定是疯了。”她自言自语，“明天请假去看心理医生。”
“你没疯。下楼。”
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清晰。苏念僵在床上，慢慢地转头看向窗户。窗帘没有动，但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从窗外传来的。而且她听出来了——那个声音就是楼下那只黑猫发出的。
猫在说话。
苏念深吸一口气，穿上拖鞋，打开门，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每隔一层才能亮一盏。苏念的手机开着手电筒，光柱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她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糊味。
黑猫还蹲在台阶上。
“苏念，”它开口了，嘴巴一张一合，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锐的牙齿，“秩序管理局征召你为见习判官。”
苏念愣了三秒。
然后她说：“我拒绝。我要睡觉。”
她转身就走，绕开黑猫，往单元门里迈。黑猫没有拦她，只是甩出了一份合同。纸张凭空出现在半空中，悬浮着展开，密密麻麻的条款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你在平行世界碰撞时签了生死状，”黑猫的声音不紧不慢，“不当判官，你也会变成恶鬼。”
苏念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盯着那份悬浮的合同。纸张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上面的字迹像是在流动。她伸手接住，低头一看——最上方赫然写着几个大字：《秩序管理局见习判官聘用协议》。
“生死状？什么生死状？”苏念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
黑猫舔了舔爪子：“平行世界碰撞的那一刻，所有人类都自动签署了《平行世界共存协议》。你不记得，是因为那一秒钟的记忆被清除了。但合同是真实存在的。”
苏念蹲下来，一条一条地看合同小字。她的脸从疑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愤怒，最后绿了。
“这就是霸王条款！”她抬头对黑猫吼道，“违约要赔99999功德点？我哪来的功德点！还有这个——‘判官在执行任务期间不得拒绝任何审判指令，违者扣除全部功德点并强制抹除存在痕迹’——抹除存在痕迹是什么意思？杀掉我？”
黑猫平静地说：“比杀掉更彻底。你会从所有平行世界的所有时间线上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念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所以你别无选择。”黑猫说。
苏念盯着合同看了十秒钟，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是她平时在办公室用的水笔，笔帽上贴着一只小黄鸭贴纸。她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瞬间，掌心传来一阵灼热。苏念低头，看见金色的纹路从她的手腕蔓延到指尖，像血管一样亮了一下，然后消失。
“获得因果律反馈和罪孽视界。”黑猫站起来，尾巴高高翘起，“第一个任务，你公司的刘总。他下一单劣质材料能害300个老人。”
苏念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因果律反馈是什么？”
黑猫：“你每审判一个罪孽者，对方叠加的业障会以物理方式反弹。他坑合作商的，银行卡会被清零。他网暴别人的，真实信息会被全网曝光。”
苏念想了想：“那我怎么审判？”
“用手碰他就行。”黑猫说完，转身跳下台阶，消失在黑暗中。
苏念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上楼，睡觉。
第二天，苏念正常上班。
她坐在工位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手指时不时会翻过来看掌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有一股热流在血管里缓缓流动。
上午十点，刘总召集各部门开会。苏念作为行政部的普通员工，本来不需要参加。但她看见刘总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头顶的黑色瘴气比昨天又浓了几分，有几根触手已经快垂到他肩膀上了。
她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会议室里，刘总坐在主位，对面是合作方的代表，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两个人握手寒暄，推杯换盏，聊了十分钟闲话，然后开始签合同。
刘总笑得油腻，嘴角咧到耳根：“这300万，稳了。”
苏念站在他身后，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黑猫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按他肩膀。”
苏念咬咬牙，伸手按在刘总的肩膀上。
掌心金光一闪。
刘总毫无察觉，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作方代表也签了字，两个人站起来握手。就在这个瞬间，刘总的手机震动了。
他低头一看，笑容凝固在脸上。
银行卡余额：0元。
“怎么回事？”刘总脸上的油腻笑容碎了个干净，手指疯狂地在屏幕上划拉，刷新，刷新，再刷新。余额纹丝不动，依然是零。
合作方代表的手机也响了。她接起来，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公司财务的声音：“刘总那边的账户被系统错误清空了，这笔款我们收不到，合同作废。”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刘总瘫倒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苏念清楚地看见，他头顶的黑色瘴气瞬间缩水了一半，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滋滋地往外漏气。
合作方代表冷冷地看了刘总一眼，拿起合同，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念也转身离开。
她走到楼梯间，推开天台的门，冷风呼呼地灌进来。黑猫已经蹲在天台的围栏上了。
苏念抬起手腕，皮肤上浮现出一串金色的数字：+5。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总功德点5/100000。
“够换回原世界吗？”苏念问。
黑猫：“还差99995点。”
苏念沉默了三秒。
“我要辞职。”
黑猫：“辞职要赔99999功德点。”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五秒钟，然后吐出来。她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那就继续杀猪。”
黑猫歪了歪头，尾巴在风中晃了晃：“下一个目标，百万粉大V。她正在直播网暴素人。”
苏念没说话，转身下楼。
晚上，苏念回到公寓，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刷手机。她习惯性地打开短视频平台，首页推送的就是那个大V的直播。
大V叫“甜心姐姐”，粉丝一百二十万，正在镜头前哭得梨花带雨：“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造谣我……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我从来没有做过那些事……求求大家帮帮我，帮我骂回去……”
弹幕刷得飞快：“姐姐不哭”“我们挺你”“黑粉死全家”“已转发已举报”。
苏念盯着屏幕里大V的脸，看见她头顶的黑色瘴气在每说一句谎话后就浓一分。那些瘴气像黑色的唾液，从她头顶往下淌，遮住了她半张脸。
苏念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就在这时，一条短信弹了进来。号码是未知的，没有归属地，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我知道你能看见。下一个目标，小心你身边人。”
苏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皱眉，看向窗外的城市夜景。
公寓的窗户正对着城南的方向，整座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苏念看见的不是灯火，而是瘴气。无数黑色的瘴气像烟囱里的浓烟，从每一栋建筑的每一个窗口冒出来，汇聚到城市上空，遮住了星星。
她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见过这些。
也许是因为签了约之后，她的“罪孽视界”被强化了。
苏念拉上窗帘，不想再看了。
她回到床上，关灯，闭眼。
几分钟后，门缝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苏念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门缝外面有人影在晃动。那个人影的头顶，黑色瘴气浓得像一堵墙，完全遮住了脸。
苏念屏住呼吸。
人影敲门，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见。
“苏念，你睡了吗？”
是同事小张的声音。
苏念没有回答。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然后脚步声远去。
苏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都没能再睡着。
手腕上的金色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5/1000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