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候审棚是临时搭的。
四根铁柱,三面灰布,一面朝试甲台。人在棚里,看得见外面,外面也看得见棚里。天工司喜欢这种地方,关人不算关,审人不算审,却能让所有人知道谁被看住了。
顾铁衣坐在矮凳上,烟杆没收。
这不正常。
天工司若真把他当犯人,第一件事就该收工具、收烟杆、收断命针。现在他们只派曹半眼带人看着,说明裴无咎还没决定把旧甲铺定成什么。
或者说,他在等更上面的人决定。
燕沉舟站在棚边,手垂在袖中。袖口沾着冷灰,掌心伤口被灰糊住,疼得发木。
曹半眼守在棚外。
两名年轻巡检站得更远些,一人盯顾铁衣,一人盯燕沉舟。盯得不算严,倒像等着他们自己露出什么。
试甲台那边,玄鸦甲已经被压回锁台。
它仍旧单膝跪着。
十几道封甲钩钩住甲骨,墨色符钉钉在胸口,符纸贴得像丧幡。可就算这样,它的头仍朝着候审棚方向。没有眼,却让人觉得它一直在看。
天工司执事站在台上,声音借扩音符传出来。
“玄鸦甲百年封存,内藏旧罪残线。今日受试甲场火气牵引,显出祈火旧案污染。此事由天工司接管,各坊不得私议。”
各坊不得私议。
这句话一出,台下反而更静。
静不是信了。
是知道不能说。
顾铁衣低声道:“听见没有?”
燕沉舟说:“他把燕照写成污染。”
“不止。”顾铁衣烟杆在膝上点了一下,“他把玄鸦甲跪你,写成旧罪残线发作。”
“那我呢?”
“还没写。”
燕沉舟看向台上。
裴无咎正在和上州使者说话。白发老者没有离场,他站在玄鸦甲三丈外,手里拿着一枚细小的铜环。铜环微微发光,像在听甲内残响。
闻人烬被送到高台后方包扎。
他没有再出来。
“闻人烬会怎么写?”燕沉舟问。
顾铁衣道:“他会写自己冒险试甲,替黑炉城逼出旧罪污染。”
“他差点被甲吃了。”
“那也能写成勇。”
燕沉舟沉默。
他以前在下灰街见过许多坏账。欠钱的人能把借写成赏,把偷写成拿,把死人留下的私钱写成铺子该收的修费。可那些账再坏,也只坏一户人。
天工司写的账,能坏一座城。
曹半眼忽然回头。
“小燕。”
燕沉舟看他。
“少说两句。”
顾铁衣嗤了一声。
曹半眼没理他。
“今天风向不对。话多的人,会被写进去。”
他说完又转回去,好像刚才只是随口。
燕沉舟把这句话记下。
曹半眼不是帮他。
但也没有把冷灰里的黑钉说出去。
这笔账不好算。
台上,天工司执事继续宣告。
“顾家旧甲铺承修玄鸦甲外封,需候查修复过程。候修学徒燕沉舟持临时工籍上台回火,需验其手、籍、血三项,以排除私接命锁。”
曹半眼叹了口气。
“来了。”
两名巡检走进棚里。
“燕沉舟,验手。”
顾铁衣站起。
“验手可以,验血不行。”
巡检冷声道:“天工司令。”
顾铁衣把烟杆别到腰后。
“天工司昨夜验火石被污,今日要补验,我认。验手查甲气,我也认。验血查命锁,是把人往禁律上写。”
巡检道:“你说不验就不验?”
“让裴无咎来。”
棚外的人都看过来。
曹半眼皱眉:“顾师傅,别把事闹大。”
顾铁衣笑了笑。
“已经够大了。”
巡检要上前。
顾铁衣左手一翻,指间多了一枚断命针。
不是刺人。
针尖抵在自己右手腕上。
曹半眼脸色变了。
“顾铁衣!”
顾铁衣看着台上。
“裴无咎。”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铁丢进水里。
台上的裴无咎转头。
顾铁衣把断命针往腕上一压,皮肤立刻渗出血珠。
“你要验他的血,我先断自己的手脉。玄鸦甲外封是我修的,命锁残线若被人私接,也该先从我身上查。”
试甲场又静了一层。
燕沉舟看着顾铁衣的手腕。
那只手已经少了两根指头。
再断手脉,他以后连普通铁指都修不了。
“师父。”
顾铁衣没有看他。
“闭嘴。”
裴无咎走下台。
他走得不快。墨色官衣在风里几乎不动,袖口仍干净。走到候审棚前,他看了看顾铁衣手里的断命针,又看向燕沉舟。
“顾师傅,你这是威胁天工司?”
顾铁衣道:“我是在按修甲规矩说话。谁修,谁担。没学徒先替铺主验血的规矩。”
“他上了台。”
“是闻人烬给的临时工籍。”
“他靠近过玄鸦甲胸封。”
“回火是闻人烬点名。”
“玄鸦甲跪向他。”
“甲跪谁,你问甲。”
裴无咎静静看着他。
顾铁衣也看着裴无咎。
这不是吵架。
这是两个人在抢第一行字。
谁先把第一行写进册子,后面的事就会顺着那一行走。
裴无咎忽然道:“验手,验籍。血项暂缓。”
曹半眼松了一口气。
顾铁衣没有松。
“写暂缓,不写免验。”裴无咎补了一句,“顾师傅,别高兴太早。”
顾铁衣放下断命针。
燕沉舟把手伸出去。
验手这次用的不是昨夜那种白色验火石,而是一只扁铜环。铜环套在指根,慢慢收紧。燕沉舟的掌心伤口被灰糊住,铜环压过时,疼意一下子醒了。
铜环亮起灰光。
矿工甲旧灰。
又浮出一点青。
候审棚里的人都盯着。
燕沉舟没有动。
昨夜他能翻油罐,今天不能。
今天所有人都在等他动。
青色停在第二道刻线前,没有继续上去。
曹半眼低头记:“旧甲气,未入命锁线。”
裴无咎看了一眼。
“验另一只手。”
燕沉舟换手。
右手比左手干净,却离玄鸦甲更近地做过回火。铜环套上去,先是白,随后直接浮出一点黑。
曹半眼的笔停住。
顾铁衣的烟杆也停住。
燕沉舟看着铜环。
黑色很浅,不到第一道刻线。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还没散开。
裴无咎问:“这是什么?”
燕沉舟说:“旧封灰。”
“旧封灰泛黑?”
“玄鸦甲胸封渗过血。”
这话一出,棚里静了。
玄鸦甲胸封渗血,许多人看见了。
裴无咎看着他。
“你看得很细。”
“修甲不看细,赔钱。”
曹半眼咳了一声,像被灰呛到。
裴无咎没有笑。
他伸手拿过铜环,看了片刻,道:“记:右手沾旧封黑灰,暂不定性。”
暂不定性。
又是一笔悬账。
燕沉舟收回手,袖口垂下,遮住掌心。
裴无咎转身要走,忽然停下。
“燕沉舟。”
燕沉舟抬眼。
“玄鸦甲喊你时,你听见了什么?”
棚外风声很轻。
顾铁衣的手指重新按上断命针。
燕沉舟想起那句“跑”。
也想起全场都听见的“欠律之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听见它坏了。”
裴无咎盯着他很久。
最后道:“好。”
他说完走回试甲台。
曹半眼让巡检退出棚外,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会惹事。”
顾铁衣重新坐下。
“少废话。”
曹半眼看向燕沉舟。
“小燕,今天别再赔东西了。你赔不起。”
燕沉舟没有回答。
他看向候修席桌脚。
冷灰还在那里。
灰下藏着黑钉、烧骨和焦布。
试甲场被封,所有人都在场内,没人能出去。
可玄鸦甲刚才让他跑。
要跑,就得先把那枚黑钉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