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结束后的每一天,都像踩在棉花上。
法官说“择日宣判”,但没说是哪一天。也许是下周,也许是下个月。等待的日子最难熬,因为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我白天上班,晚上带诺诺,日子看起来跟以前一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陈薇发现我眼圈黑了,问我:“你没睡好?”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她把一杯美式放在我桌上,“喝吧,别客气。”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陈薇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连续失眠了一周之后,我的状态明显下滑,连诺诺都感觉到了。
“妈妈,你为什么不高兴?”那天吃晚饭的时候,诺诺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我。
“妈妈没有不高兴。”我勉强笑了笑。
“那你为什么不笑?”
我愣了一下。我不笑吗?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嘴角是往下撇的。
“妈妈在想事情。”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你快吃饭,吃完妈妈陪你看动画片。”
诺诺将信将疑地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周末,诺诺被林母接走了。偌大的公寓只剩下我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什么都看不进去。
窗外天色暗下来,我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如果判决输了怎么办?如果林霖拿到了抚养权,他要把诺诺带走怎么办?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手机突然震了。
陆司珩的消息:“在家吗?”
我回了两个字:“在家。”
“吃了没?”
我看了看厨房,灶台干干净净,冰箱里只有昨天剩的半碗米饭。我甚至想不起来今天中午吃了什么,也许根本没吃。
“不饿。”我回。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陆司珩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我愣了一下。
“顺路。”他说着已经跨进了门,换了鞋,把袋子放在餐桌上,“带了点吃的,还热的。”
又是顺路。从他家到我这儿,开车要四十分钟,不知道顺的是哪门子路。
我没有拆穿他,关上跟过去。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个饭盒,打开,粥、小菜、一盒蒸饺、一碗汤。冒着热气,香味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你平时都这么晚不吃饭?”他看了我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忘了。”我说的是实话。
他在餐桌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我:“先吃,吃完再说。”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个蒸饺,咬了一口。是荠菜猪肉馅的,很鲜。我又喝了一口粥,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吃东西的时候,我一直没说话。陆司珩也没说话,就坐在对面,偶尔看我一眼,偶尔看看手机。
吃到一半,我停下来,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陈薇说的。”他回答得很坦然,“她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好,让我来看看。”
陈薇。又是陈薇。这两个人到底在背后串通了多少事。
“我没事。”我说,“就是睡不着。”
“睡不着多久了?”
我犹豫了一下:“一周。”
陆司珩没有说话,但从他的表情能看出来,他在想什么。一周不睡觉,换了别人早垮了。
“吃完去天台坐坐?”他突然说。
“天台?”
“这栋楼的天台我看过,视野不错。”
吃完东西,我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外套,跟着他上了天台。
天台不大,有几根晾衣绳,还有几张不知道谁搬来的旧椅子。陆司珩把椅子擦了擦,让我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远处的城市。
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风从耳边吹过,凉凉的,但不算冷。我裹了裹外套,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放松了一些。
“你知道吗,”我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以前从来不失眠的。”
陆司珩侧过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五年前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有一个爱我的老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有一个不大但温馨的家。不需要大富大贵,够用就行。”我看着远处的灯光,“后来我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陆司珩的声音很低,“是你信了不该信的人。”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以前觉得,一个人怎么会失眠呢?困了就睡,多简单的事。”我苦笑了一下,“现在我知道了,脑子里装的东西太多,装不下睡眠。”
“在想判决的事?”
“嗯。”我顿了顿,“还有诺诺。如果法官把诺诺判给林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会的。”陆司珩说,“证据都在我们手里,法官不是瞎子。”
“万一呢?”
“没有万一。”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已经看过了判决书一样。
我转头看着他。天台上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映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暗交错,轮廓分明。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我问。
“因为证据不会撒谎。”他转过头看着我,目光很平静,“林霖出轨、转移资产、监听、跟踪、雇水军——每一条都有证据支撑。而你有稳定的工作、独立的住所、完整的亲子记录。法官判抚养权的标准,不是看谁有钱,是看谁更适合带孩子。”
“你之前说抚养权大概率是我的,不是百分之百。”
“那是为了避免给你不切实际的期望。”他顿了顿,“但在我心里,是百分之百。”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
风又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没有去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远处的城市。
“陆司珩。”我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像是装着整个城市的灯火。
“我说过了,我对你有好感。”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同情,是欣赏。一个在那种环境下还能站起来、还能往前走的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远处,“你还没离婚,案子还没判,你现在需要的是安心,不是别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等判决下来之后,”他说,“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在。”
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在。
这句话在天台上飘了一圈,落进我的耳朵里,落进心里,沉甸甸的。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赢?”我问。
“我确定的是,不管赢还是输,你都不会倒下。”他转头看着我,“一个在医院停车场拍完视频还能稳住情绪回病房哄孩子的女人,不会因为一个判决就倒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你比我自己还相信我。”我说。
“因为当局者迷。”他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小,但很真。
我们在天台上又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讲他以前打过的案子,有的赢了,有的输了,赢的他不觉得多厉害,输的他倒记得很清楚。
“输的那个案子,是一个单亲妈妈争夺抚养权。”他说,“对方请了最好的律师团,我们证据不足,输了。那个女人后来带着孩子去了外地,再也没有消息。”
“所以你接我的案子,是因为那个案子?”
“有一部分原因。”他点了点头,“那场官司输了之后,我告诉自己,如果再遇到类似的案子,一定要赢。”
“那这次呢?”
“这次会赢。”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踏实了很多。不是因为他保证会赢,是因为他让我觉得,不管结果怎样,至少有人站在我这边。
从天台下来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陆司珩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早点睡,别熬夜。”他说,“诺诺明天还要上学,你不能垮。”
“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周小娜。”
“嗯?”
“如果睡不着,给我发消息。不管几点。”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好。”
他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然后门合上了,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屋子里还飘着饭菜的香味,餐桌上的饭盒他走的时候没有收拾。我走过去,把它们一个个叠好,装回袋子里。
洗了澡,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但这次转的不是那些可怕的“万一”。是天台上他说的那句话——“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在。”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我盯着天花板,慢慢地,眼皮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