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丽霞把周文虎堵在书房里。
周文虎刚从外面回来,制服还没脱,手边摊着一沓没批阅完的文件。金丝边眼镜反着台灯冷白的光,神情温和、专注,一派端正自持。
郭丽霞进门,反手关门,落锁。
周文虎抬眸扫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掠过,随即低头继续翻阅文件,笔尖不停。
“这么晚了,有事?”
郭丽霞就站在门边,静静看着他。
她跟这个男人同床共枕二十年,从他还是普通中层教员,一路看着他爬到天衡军院副院长的位置。她太熟悉他了。
熟悉他每一个习惯性的从容动作,熟悉他每一句的场面客套,滴水不漏。熟悉他公众面前儒雅仁厚、尊文重道的模样,更熟悉他关起门后,那种不咸不淡、永远不正面回应、永远留有余地的冰冷淡漠。
从前那些年,她都忍了。
忍他频繁的深夜应酬,忍他说不清的人情往来,忍他每次被质问时那句轻飘飘、万能搪塞的“你想多了”。
可这一次,她忍无可忍。
“文静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周文虎笔尖极细微地一顿,转瞬恢复如常,依旧低头批阅公文,语气平和无波。
“什么文静的事?”
“九十一号楼。”郭丽霞语气沉冷,“哪天晚上,你心知肚明。”
周文虎放下笔,摘下眼镜,拇指与食指轻轻捏着鼻梁。动作从容规整,像在处置一件无关紧要的常规公务,不见半分波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文静的事?什么事?我不具体管教官的事,如果有什么事,你可以到相关部门去了解。”
“别跟我打官腔。”郭丽霞压着嗓音说道,“你清清楚楚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原本是我设的局,本该进她宿舍的是周小林,是你儿子!最后进去的人,是你。”
周文虎重新戴上眼镜,抬眼看向她。
那眼神,和过去二十年每刷面对她质问吵闹一模一样,平静、克制、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无辜,仿佛她在无端臆想、无理取闹。
“你设局?”他语气平淡,不带情绪,“你设得什么局?哦,难怪我感知到军院有一阵熟悉的阵道,原来是你动用了幽冥阁的心神迷阵这类禁术!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后果?在军校。无论你真的是教官还是学员,一旦查实你想你的长老位置还能保住吗?到时恐怕连你的命都保不住!你出身幽冥阁,比谁都清楚,在军事院校机关,动用如此禁木,你是疯了吗?”
郭丽霞盯着他儒雅端方的脸,拼命想从上面揪出一丝裂痕、一丝心虚。
看他一副冠冕堂皇的说辞,看他一副义正辞严的斥责,完美得天衣无缝。
他在军校权力场沉浮半生,什么痕迹该消、什么证据该留、什么退路该提前铺好,早已烂熟于心。
可这或者中正的形象,完美的言辞,恰恰是他最大的破绽。
寻常丈夫,被妻子如此指控龌龊行径,第一反应该是震怒、委屈、愤怒、质问。
可是他周文虎呢!
毫无情绪,毫无辩解,第一时间不是厘清情理、安抚妻子,而是拼接证据链、构筑无懈可击的自保闭环。
更可笑的是,她刚刚说到自己动用禁术设局。
他拿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还说感应到了。
她相信他的修为能够感应得到。
可却没采取任何具体的制止和调查。
他根本不在乎她犯不犯错,不在乎她有没有违规。
他只在乎:自己有没有事。
“你听见我说什么了吗?”郭丽霞冷笑,眼底寒意翻涌,“我亲口说了是我设局,你居然半句不问什么局!你不关心我违规,不关心前因后果,你只关心你!只关心你的私欲和名声!”
她盯着那张看了二十年的脸,满心寒凉。
“周文虎,你撒谎的样子我太熟了。温和、讲理、包容大度,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长老会上你是这副模样,师生面前你是这副模样,糊弄外人、糊弄所有人。可你骗不了我——你在我面前,演了整整二十年。”
周文虎静默一瞬,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无奈,和对身边人无理取闹的漠然宽容。
“你最近心绪不宁、压力太大。”他淡淡开口,“请假休整几日吧。周小林那边你不用挂心,他的修行进度、资源安排,我自会妥善处置。”
说完,他再度低头执笔,继续批阅文件。
直接将她晾在原地,视若无物。
二十年积压的委屈、隐忍、不甘,瞬间冲破所有克制,轰然翻涌上来。
郭丽霞眼底发红,胸腔剧烈起伏。
当年她年少拜师,年纪轻轻倾心于儒雅稳重、前途可期的他。他就是靠着这副温柔体贴、无所不能的姿态,将她稳稳哄到手。
那时她天真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例外。
后来才懂,他的温柔,从来不止给她一人。
那些深夜不归的应酬、跨域参会的暧昧、巡视校区时年轻女教员暗藏的倾慕眼神,她不是看不见,只是一次次选择隐忍、妥协、自我宽慰。
她忍了他所有的逢场作戏、风流苟且。
可她万万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把这套龌龊手段,用到了文静身上。
“周文虎,你是不是觉得我蠢?”她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二十年的尖锐彻底爆发,“文静十六岁入校,你就一直盯着她!精英班名额是你特批,首席教官职位是你力荐!她训练场示范,你总站在场边盯着,那眼神是什么心思,你自己不清楚?!”
“你当年怎么哄我、怎么拿捏我,现在就怎么盯上她!你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计较!可文静不行!她是我看好的人,是我给周小林选定的伴修、未来的儿媳!”
“我一辈子的青春耗在你身上,如今我年岁大了,你就厌了、倦了,转头去觊觎更年轻、更干净的孩子?!”
她目光赤红,字字铿锵,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你敢动她分毫,我就闹遍整个天衡军院!闹到长老会、闹到总部九角大楼!我掀了你这副道貌岸然的假面具,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位少将副院长,到底是何等龌龊德性!我让你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