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夜幕沉压在凤翔县上空。无星无月,连风都停滞在瓦楞之间。
县衙门前的长街被数十把松木火把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松脂味和浓烈的汗酸味。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涨红的脸,人群推搡着,叫骂声此起彼伏。
赵家大少爷赵天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手里攥着一把马鞭,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
他身上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锁子甲,甲片上满是斑驳的铁锈,显然是临时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
甲衣太大,套在他干瘦的身上哐当直响。
赵天赐用马鞭敲打着马鞍,冲身旁的一个管事骂骂咧咧:“这破甲怎么这么重?勒得本少爷喘不过气!我爹到底被关在哪个牢房?你们查清楚没有?”
管事擦着额头的汗,点头哈腰:“少爷,打听清楚了,老爷就被关在县衙后院的重牢里,管事也在那儿。只要咱们冲进去,立刻就能救人!”
“好!”赵天赐咬紧牙关,“今天不把陈文正这老东西的皮扒了,我赵字倒过来写!”
在他身后,站着一百多号手持棍棒、砍刀的赵家家丁和庄户。火光下,刀刃泛着冷光,这些人平日里跟着赵家欺男霸女惯了,真到了要冲击县衙的地步,不少人的腿肚子打着转。
人群里传出窃窃私语:“真要打县衙?这可是杀头的罪过……”
“你敢跑?少爷就在前头看着,跑了明天全家都没命。”
“可那是官府啊,咱们手里的家伙事儿,能跟官差拼吗?”
“怕什么!法不责众,咱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把县衙淹了!”
赵天赐听着身后的动静,心烦意乱,猛地一挥马鞭,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都给我闭嘴!谁再叽叽歪歪,本少爷先扒了他的皮!”
这小子从小骄奢淫逸,作为赵广德的长子,从小被惯得无法无天,赵广德在时还能压得住他,可如今,赵广德锒铛入狱,这小子是个没脑子的,当即就找人把县衙给围了。
要知道赵广德可是一点没反抗,因为赵广德很清楚,死一个人,按照新朝律判罚还不会太重,尤其是孙家和钱家肯定不会坐实视不管,因为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比谁都更明白。
就算自己是主谋抹黑县衙,也不会落个身死的下场。
可谁也没想到,这赵家大少爷,在自己老爹入狱两个时辰不到,就整出个昏招来。
只见他夹紧马腹,上前两步,用马鞭直指台阶上的陈文正,破口大骂:“陈文正!你个老不死的泥菩萨,别以为披着身官皮就能在凤翔县一手遮天!赶紧把我爹和孙管事全须全尾地放出来!再磕头认个错,本少爷还能留你一条全尸!不然,本少爷今天就带人平了你这破县衙,把你挂在城门楼子上点天灯!”
赵天赐是个十足的草包。他爹赵广德被抓的时候,他正在城外的庄子里喝花酒,怀里还搂着两个唱曲的雏儿。等他提着裤子急匆匆赶回来,家里早已乱作一团,女眷哭天抢地,家丁们六神无主。没了主心骨,他那被娇惯出来的狂妄立刻占了上风。他一脚踹翻了正在哭丧的二姨太,扯着嗓子喊:“哭什么哭!我爹还没死呢!抄家伙,跟我去县衙要人!”
在他看来,陈文正还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蛋。过去三年,这县令见了赵家人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过年过节还要主动送礼请安。只要他带人一吓唬,摆出赵家的威风,这县衙的门槛还不是任他踩。
临出门前,孙家家主派了心腹管事来劝过他。
“赵大少爷,我家老爷说了,此时不宜硬碰硬,陈文正敢抓人,必然有所依仗。请少爷暂且隐忍,我们几家联名上书知府大人,定能将赵老爷保出来。”
赵天赐当时一口唾沫淬在孙家管事脸上:“呸!你们孙家是缩头乌龟,我赵家不是!等知府大人的公文下来,我爹在牢里早脱了一层皮!滚回去告诉孙老头,凤翔县的天,还是姓赵!”
台阶上,陈文正负手而立,官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左池和小棉袄带着仅有的二十几个正司捕快排成一列,挡在大门前。
捕快们握紧水火棍,手心全是汗水,他们那里见过这种阵仗,这赵家就是要造反的架势啊!
小棉袄压低声音对左池说:“左大哥,对面人太多了,咱们这二十几号人,真能顶住吗?”
左池面无表情,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顶不住也要顶。大人没发话,谁也不许退。拿了官府的俸禄,就得拿命填这个门槛。”
陈文正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暴躁的赵天赐:“赵天赐,你纠集家奴,持械围堵县衙,这是形同造反的死罪!”
陈文正声音洪亮,盖过了人群的喧哗:“新朝律法,冲击官府者,以谋逆论处!你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放下武器,本官念你们受人蛊惑,可以从轻发落,若敢踏上这台阶半步,定斩不饶!”
赵家队伍里有几个胆小的庄户听见谋逆论处四个字,手里的柴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们互相对视,脚步开始往后挪。
一个上了年纪的庄户颤抖着说:“少爷,这可是造反啊……要诛九族的,咱们还是回去吧……”
另一人也附和:“是啊少爷,咱们就是种地的,哪敢跟官府作对啊。要是连累了家里老小,可怎么活啊。”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造反?这罪名要是落下来,可是要诛九族的。谁家没有爹娘妻儿?为了主家的事,搭上全族人的性命,这买卖算不来。
赵天赐听见议论,胸膛剧烈起伏。
他反手抽出马鞍旁挂着的一把长剑,调转马头,一剑砍在离他最近的那个想跑的庄户背上。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旁人的脸上。
庄户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抓着黄土,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叫声,齐刷刷向后退开一个圈,留下一具温热的尸体。
“谁敢后退半步,这就是下场!”赵天赐举起带血的长剑,指着瑟缩的家丁。“平日里我赵家好吃好喝养着你们,现在到了用你们的时候,谁敢当缩头乌龟,我先宰了他!
陈文正那老匹夫手里就这二十几个废物,挡不住我们!给我冲!谁第一个冲进县衙,赏银一百两!谁砍下陈文正的脑袋,赏银五百两!外加城外良田五十亩!”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百两白银足以让这些穷苦汉子买命。
加上地上那具血淋淋的尸体震慑,退也是死,进还能博个富贵。
几个亡命徒率先红了眼,举起砍刀大吼:“干了!兄弟们并肩子上,杀进去抢钱抢粮!”
一百多号家丁跟着嚎叫起来,举起手里的棍棒和砍刀,踩着满地泥泞,朝着县衙台阶冲了过去。
一墙之隔的县衙牢房里。阴暗潮湿,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
赵广德双手抓着粗大的木栅栏,把脸贴在缝隙处,拼命竖起耳朵。外头传来震天的喊杀声,火光将牢房高处的小窗映得通红。
他松开手,瘫倒在铺着干草的地上。
“完了……全完了……”赵广德喃喃自语,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响。
隔壁牢房的管事爬过来,扒着栅栏问:“老爷,外头是不是大少爷带人来救咱们了?这动静,怕是把半个县城的人都拉来了吧?咱们有救了!”
赵广德没有理会管事。
他现在看明白了。
陈文正今天这一手连环计,是挖好了一个填不满的深坑等他跳。
从查账,到抓人,再到如今,将计就计,这是要把赵家一网打尽!
那老东西扯下了伪装,露出了獠牙。
管事见他不说话,急道:“老爷,您说话啊!大少爷杀进来,咱们不就能出去了?”
赵广德惨笑一声:“出去?去阴曹地府吗?蠢货!陈文正既然敢抓我,就一定防着赵家硬抢!他这是在逼天赐动手!”
“天赐只要动手,那就算钱孙两家找知府也没用了,谋逆之罪是无需通报府衙的,县令就能直接判死刑。
天赐,被我惯坏了啊!”
赵广德脸颊流下两行清泪。
自己的傻儿子现在带人冲撞县衙,把最后一条活路堵死了。
就算康王府不追究杀人案,这造反的罪名,足以让赵家满门抄斩。新朝律法,聚众冲击官衙,形同谋逆。
赵广德抓着乱糟糟的头发,把头磕在坚硬的墙砖上,撞出沉闷的咚咚声。
正堂前。
暴徒踩着石阶往上涌,最前面的人手里的砍刀已经举过了头顶。左池迎上前,握住刀柄。身后的二十几个捕快也纷纷咬紧牙关,举起水火棍,准备肉搏。
砰!
长街尽头传来一声闷响,一块青砖贴着地面飞来,砸在赵天赐的马腿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马匹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乱踢。赵天赐抓不住缰绳,直接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脸朝下磕在青石板上,摔断了两颗门牙,满嘴是血。
冲锋的家丁们停住了脚步。
他们纷纷回头,看向主心骨跌落的地方。
江鸿从长街另一头的暗巷里走了出来。
火光拉长了他的影子。他手里盘着两枚铁核桃,金属碰撞摩擦出刺耳的咯吱声。他穿着一袭干净的书生袍,在这血腥喧闹的长街上显得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徐庆带着二十名穿着紧身黑衣、脸蒙黑布的暗卫涌出巷口。他们步伐轻盈,没有发出一点脚步声。二十人散开,截断了长街的退路,将赵家的人马堵死在县衙门前的空地上。
孙家和钱家躲在街角暗处观察的眼线,看到这群突如其来的黑衣人,赶紧缩回脑袋。几个探子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这帮黑衣人是什么来头?看身手绝不是普通差役。”
“带头那个书生是谁?凤翔县没见过这号人物啊。等等!”
“他是那个外乡人!”
江鸿踩着地上的积水和泥泞,穿过赵家家丁让开的缝隙,走到两军阵前,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台阶上的陈文正,微微点头致意。
陈文正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放下武器,跪地求饶者,不杀。”江鸿开了口。
四周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掩盖不住他的话音。
前排的家丁握着刀,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负隅顽抗者,按谋反论处,格杀勿论。”江鸿继续说着,手里的铁核桃转得飞快。
赵天赐在两个家丁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和两颗断牙。
他推开手下,指着江鸿破口大骂。他没把眼前这个穿着书生袍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哪来的野种!敢管本少爷的闲事!”赵天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面容扭曲。
“装神弄鬼的东西,带几个人就想吓唬我?给我砍死他!砍死这个外乡人,本少爷赏银一千两!谁不上的,明天我弄死你们全家!”
几个平日里跟着赵天赐作威作福的护院头目互相对视,咬牙举起刀:“少爷发话了,剁了他!”
那群被逼到绝路的家丁再次举起武器,七八个护院头目一马当先,举着雪亮的砍刀,朝着江鸿扑了过去。
江鸿把手里的铁核桃收回袖子里,站在原地。
“徐庆,教教他们规矩。”江鸿轻声吩咐。
话音刚落,徐庆拔出腰间的短刀,迎头撞入人群。
短刀划破夜风。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护院头目捂住喉咙,指缝里喷出鲜血,染红了衣襟。
他们瞪大眼睛,喉管里发出漏气的嘶嘶声,倒在江鸿脚边。
二十名暗卫拔出兵刃,切入赵家的人群中。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暗卫们是训练有素的杀手,精通一击毙命的招式。
他们避开乱舞的长棍和砍刀,贴身近战。手里的短刀每一次挥出,精准地切断敌人的脖颈或刺穿心脏。
长街上没有兵器碰撞的声响。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接连不断。
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淌,在低洼处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