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烛火还没熄,朱明的手指正划过兵部呈上的操练记录末页,批红已落,字迹未干。他把本子合上搁在案角,目光停在墙上北疆舆图上,喜峰口的位置被一枚铜钉轻轻压住——那是昨夜他亲自标出的重点防区
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不是寻常太监的碎步,是重靴踏地一步一沉。门开时带进一股冷气,兵部职方司主事跪倒在门槛外,披风上沾着冰碴,双手捧着一封火漆断裂的密报
他没等传唤就闯了进来
朱明没有抬头,只问:“何处失守”
“喜峰口,破了”
朱明的手指动了一下,仍按在地图上,但力道加重,铜钉微微下陷
“何时”
“昨夜三更,烽燧未燃即遭截杀,快马血书今晨抵京,途中两匹马累毙,骑卒冻死于通州驿前”
朱明终于抬眼盯着那人:“几路入关”
“至少两路,主力由喜峰口突入,另有偏师自青山口南下,洪山口亦有火光尚未确认是否失守。沿边堡寨接连断讯,兵部六百里加急调令发不出去,驿站无人接令”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后金军的进攻路线已在上面用红木条标出,粗暴精准,直插内地腹地。他盯着喜峰口那段缺口,久久不动
消息传开,不到半个时辰兵部门前已聚集了十数名边镇将领。皆披甲佩刀不候召见便立于阶下,有人手持请战血书,有人将腰间印信掷于石阶发出闷响
一名参将当众撕开衣襟露出胸前旧疤:“我部驻守蓟州十年从未失寸土,今奴酋破关,若朝廷不发一兵,我自率本部三千人杀回去!”
另一人拍柱怒吼:“文官议来议去,等的是敌军屠城吗!陛下若不敢战,臣等愿自请先锋,哪怕战至最后一人!”
兵部大堂内几位尚书围坐脸色铁青。有老臣摇头:“仓促出兵无异送死。敌势不明我军分散,若贸然集结反被各个击破”
“可若不救民心尽失!”年轻武官拍案而起,“百姓见朝廷无动于衷,必以为天子弃边,届时哗变四起比后金更甚!”
争论声越拔越高
朱明走入大堂
众人立刻噤声纷纷跪地,唯有那参将仍立着双拳紧握
朱明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主位坐下:“职方司,报实情”
主事再叩首:“据残存哨骑回报,敌军约三万,分五营推进,前锋已过遵化,沿途劫掠粮仓焚毁驿道,所过之处不留活口。其骑兵装备新式火铳,射程优于我军旧制鸟铳,疑似仿红夷炮缩改型”
堂中一片死寂
“工部呢,火器局可有应对”
工部侍郎低头:“新式燧发枪尚在列装,仅满桂部两千人配齐,其余各镇仍在换装中,弹药储备不足全军三日消耗”
“粮道”
户部官员颤声:“北地秋赋未毕,漕运受阻于黄河水患,现库存仅够京营两月,边军欠饷已达三月,若增派部队需额外调银八十万两”
朱明听着,手指在案上轻敲,节奏稳定
有人低声议论:“陛下迟迟不决,莫非真怯战”
朱明忽然抬头:“兵部尚书何在”
尚书出列:“臣在”
“朕问你,破关何处”
“喜峰口”
“几路进兵”
“至少两路,或有三路”
“粮道何在”
尚书一愣:“这……敌军深入我境,或靠劫掠维持,或早有预设补给点,但具体路线尚不可知”
朱明冷笑一声:“你们连敌人吃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此吵嚷出兵”
满堂无声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根细木棍指向喜峰口:“皇太极不会只攻一点。他选喜峰口,因去年冬雪厚长城砖石冻裂,守军轮防懈怠。他必派细作提前半年潜入,买通戍卒伪造巡更记录。他破关不用强攻,而是夜袭哨塔斩将夺印,使烽燧不得燃”
顿了顿,木棍移向遵化:“他不直扑京师而先掠遵化,因那里有粮仓三座,存粟二十七万石,足够支撑他两个月。他要的不是速胜,是拖住我军调度逼我们仓促应战”
众人屏息
“他带了多少火器”
主事答:“至少五百具仿制铳械,配有专用弹药箱由骆驼驮运,推断为晋商渠道流出图纸经盛京匠营改造”
朱明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如刃:“所以,他早就知道我们会练新军,也知道燧发枪将成主力。他抢在我们完成换装前动手,就是要打一个时间差”
他转身扫视全场:“现在你们告诉我,谁该立刻出兵”
无人应答
“谁又该留守防备第二波突袭”
仍无人言
“敌情未明,兵力未集,粮草未备,火器未足——你们就要打?拿什么打?拿命填?”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朕不是不战,而是不能乱战”
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黄纸上写下八个字:全线戒严,固守要点
“命宣府、大同、保定三镇立即封闭城门,严禁百姓出逃以防奸细混入。各关隘残存守军不得擅自出击,原地固守,点燃备用烽烟,每两个时辰上报一次敌情”
“调京营三千人进驻通州,接管漕运枢纽,凡无兵部勘合文书者一律扣押”
“命工部即刻清查火器局近三年出入账目,封锁所有未出厂燧发枪,弹药集中保管,违者以通敌论处”
一道道命令落下,清晰果断,毫无迟疑
有人忍不住问:“陛下,那前线真的不管”
朱明看着他:“管,但不是现在”
“等什么”
“等我知道皇太极的真正目标”
他转向兵部尚书:“你立刻组织幕僚,梳理近五年北方气候、粮产、驿道损毁记录,我要看到一份报告,说明敌军最可能南下的三条路线以及每条路线上的补给节点”
又对职方司主事:“你派人去查,最近三个月内哪些边镇军官突然更换妻妾、购置田产、举债借贷,一一登记三日内报来”
最后他看向殿外。那些将领仍站着,铠甲在晨光中泛冷。他知道他们在等一句话,但他没有说
他回到乾清宫西暖阁,取下墙上那幅北疆舆图卷起用油布包好,从柜中取出虎符放入随身皮囊
内侍低声问:“陛下可是要出宫”
朱明点头:“准备御营护卫,调轻骑三百,焚毁仪仗车驾,只留一辆快马辎车”
“这……不合礼制啊”
“现在不是讲礼制的时候”
他解下腰间燧发枪零件项链,摘下一枚击锤放在案上,又取来一张空白军令纸写下:着朱明亲赴前线,总揽军政,诸将听令,违者斩
用印,封缄,交予司礼监掌印太监:“若三日内无新令,此令即刻生效”
说完穿上玄色团龙箭袖,束紧牛皮武装带,脚蹬鹿皮短靴,背上皮囊走出暖阁
宫门外三百轻骑已列阵待发,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呼出白气
朱明翻身上马,勒缰环视一圈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阻拦
他知道这一去不会再有退路
他抬起手向前一挥,马队启动,蹄声如雷冲出宫门直奔北向官道。风迎面扑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与寒意
他眯起眼望向远方
那里战火已起
而他正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