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激化
停职之后,周扬回了家。不是他父母的家——是他自己租的房子。那套房子是方姐介绍的,房东姓祝,我们都叫她祝阿姨。祝阿姨六十五岁,退休小学老师,独居,丈夫死于工伤。她每个月靠房租过日子,平时没什么事,喜欢串门聊天。她女儿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两次。
祝阿姨经常给周扬送饭——炖了排骨送一碗,包了饺子送一盘。她每次送饭都用青花瓷碗装着,碗沿有一道裂纹,她说是用了二十年的老碗。周扬一开始还挺感激她的,接过碗的时候会说谢谢。有一次他问她为什么对他这么好。祝阿姨笑了一下,说“我女儿也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工作,一年才回来两次。我看到你就想起她。”周扬说“那你女儿做什么工作的?”祝阿姨说“做设计的,很忙,没时间回来。”说完她又笑了笑——那笑容和她平时不太一样。周扬没有注意到。
后来他开始觉得不对了。
祝阿姨总是在他最不想被打扰的时候出现——他在打游戏的时候,她在门外敲门;他在睡觉的时候,她在走廊里扫地;他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好从窗户外面经过。她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听不见,他经常一抬头就发现她站在窗外。不说话,就站着。他问她有什么事,她笑一下说没事,就是看看你。
周扬开始失眠了。他去了社区医院,医生给他开了一些安眠药。他每天吃半片,但还是睡不着——睡着之后也睡不沉,总是在凌晨两三点醒过来,心跳很快,满身是汗。
他开始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他觉得祝阿姨是他妈妈派来监视他的。他觉得方姐在背后搞他。他觉得女朋友的录音是有人指使的。他去找林总,说要投诉方姐。林总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先把你的报表做好。”
周扬在回家的路上给我打了电话。
“沈姐,你能帮我吗?我知道你是做心理咨询的。”
我说可以。我约他第二天来工作室。
第8章 陷阱
周扬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眼眶下面有两道青黑色的阴影。他走进工作室的时候扫了一眼房间——书架、沙发、茶几、绿萝。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女儿的照片。她穿着校服,扎马尾,对着镜头比了一个剪刀手。那是她初一开学那天拍的,笑得很好看。周扬看到了。他的目光在相框上停了大概一秒钟——他认出来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到绿萝上,又停了一秒。然后他移开了视线,坐下来。
他坐下来,手里握着一杯水,没有喝。
“沈姐,我觉得所有人都在针对我。”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不知道。但就是——所有人都在骗我。我女朋友,方姐,那个房东老太太,还有你。”
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不是熬夜熬的,是焦虑到极致的那种血丝。
“你是不是也在骗我?”
我说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我们没有说话。空调的风声在响。他握着水杯的手,指节白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我很想告诉他——是,我在骗你。但我没有说。然后他把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门没有关。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吹得书架上的便签纸哗啦哗啦响。我走过去,把他没关上的门关好。关门的时候手指碰到门背面贴着的便签纸——铅笔画的,一只小猫,下面写着“妈妈加油”,线条歪歪扭扭。我女儿画的。她去世之后我一直没撕。我在桌前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黄白色的光照在空的停车场上。
然后我给老吴打了一个电话。
“他知道得比我预想中快。”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好事。越快,他越容易犯错。”
第9章 失控
周扬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凌晨三点,发一张全黑的图片,配文是“他们都想害我”。凌晨四点,发他妹妹的照片,配文是“你当时为什么要撒谎”。早上六点,又全部删掉了。方姐把截图全部存了下来——她在手机里建了一个文件夹,叫“证据”。
周扬的妈妈看到这些之后给他打了电话。周扬没有接。她又打给林总,林总说公司已经让他停职了,建议她带他去看心理医生。她又打给周扬的前女友——女孩在电话里哭着说“阿姨,我跟他分手了,他最近变得好吓人,我害怕”。
周扬的妈妈终于决定来一趟。
她到的时候是周六下午。我站在工作室的窗户前面,看到她的车停在楼下。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卷,但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法令纹深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抽烟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工作室的窗户——我站在窗户后面,她知道我在看她吗?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踩灭,从包里拿出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上来。上来的时候身上还有淡淡的烟味和薄荷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沈老师,求你帮帮我们家扬扬。”
她坐在我对面,眼泪流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一直流到下巴,滴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一滴。两滴。
"我知道他做得不对,但他是我儿子啊。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他爸爸走得早,我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我知道我惯坏他了。但他是我唯一的儿子啊。"
唯一的儿子。她说了两遍。“唯一的儿子”。我的女儿也是唯一的女儿。我没有说出口。她哭得很伤心。看起来确实像一个母亲——一个心疼儿子的母亲。但我想到我女儿站在天台上的时候,风很大,她穿着校服,裙子被风吹起来。她大概在想要不要跳。她大概想着妈妈会不会来接她。她又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
“我会尽力的。”我说。
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说了好几声谢谢,然后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不是看我,是看墙上的那盆绿萝。她盯着绿萝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空调的出风口在嗡嗡响,茶几上她用过的那张纸巾还揉成一团放在杯垫旁边。我盯着那团纸巾看了一会儿——上面有她的口红印,深红色,像一小片干涸的血迹。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第10章 崩盘
周扬的妈妈决定带他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走之前周扬来公司收拾东西——他的工位已经空了,桌上的东西被保洁收进了一个纸箱里。纸箱不大,里面放着几本书、一个水杯、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他和前女友的合影,已经碎了。周扬把纸箱搬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方姐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她走得不快。她走路一向不快——以前追嫌疑人的时候她跑得很快,但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她走路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她走到周扬面前停下来,看了他大概三秒钟。才开口叫他。
“周扬。”
“嗯?”
“你还记得沈念的女儿吗?”
他的表情变了。像是一扇窗户在脸上突然关上。水杯从手里掉下去,砸在地上,碎了。他蹲下去捡碎玻璃,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白色的瓷砖上,一滴,两滴。他没有停下来。他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那里,低着头,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好像那些碎玻璃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手心里的血和玻璃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玻璃。方姐站在他旁边,没有帮他。她只是低头看着他。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打开。他站起来,手心里的碎玻璃没有扔,就那么握着。
“记得。”
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电梯来了。他站起来,抱着纸箱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方姐一眼。方姐没有动。她站在电梯口,看着楼层数字从12跳到1,然后跳到了B1。她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电梯回到12楼,叮的一声打开,里面空了。她才转身走回办公室。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认命。像是他终于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明白黑暗是没有尽头的。
第11章 真相
警方在周扬的出租屋里找到了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黑色的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按日期记录了从入职到现在的所有事——八月十五日考勤被改、九月三日祝阿姨站在窗口、九月十七日女朋友问起囡囡的事。他写了一整本。字迹从工整变得越来越潦草,到最后几页几乎认不出来——像一个人在崩溃的边缘写字,手在抖,笔把纸戳出一个一个的洞。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力很大,笔尖把纸戳破了——“我要杀了他们。”
警方来找我们问话的时候,问话的警官姓李,四十出头,经验丰富。他先问了我。
“你和周扬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心理咨询师。”
“你知道他最近精神状态不好吗?”
“知道。他来过我这里一次。”
李警官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情绪。他做这行太久了,什么人都见过。笔在笔记本上方停着。
“沈女士,你有没有在这件事里做过任何——超出心理咨询师职责范围的事情?”
我看着他。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我放在桌上的那盆绿萝,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我伸手把那层灰擦掉了。绿萝的叶子是深绿色的,擦完之后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这盆绿萝是女儿送给我的——她小学的时候在手工课上种的,用一个酸奶盒装着,外面包了一圈彩纸。后来我移到了这个白瓷盆里。它活了很久。
“没有。”
他点了点头,合上笔记本。但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些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移到了东边的墙上。
“周扬昨天晚上在拘留室里自杀未遂。”
我的手指停在那片叶子上。
“他割了腕。被救回来了。”
我隔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他还好吗?”
李警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拉开门,走了。门没有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带来消毒水的味道——医院的、或是什么别的地方的。
第12章 永不原谅
案子判了。
三个月前的庭审,六次开庭,三次调解。周扬的妈妈在法庭外跪下来求我们签谅解书。我没有看她。
周扬以故意杀人罪被判了无期徒刑。法庭上,他的辩护律师说他有精神疾病。但心理评估报告显示——他正常。完全正常。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在旁听席上坐了全程。
法官宣判的时候,周扬站在被告席里,低着头。他的头发被剃短了,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像一个老人。他瘦了很多,从侧脸看,颧骨高高地突出来。他在被告席里站了两个小时,没有抬过一次头。
法警带他走的时候,他忽然转过头看着我。旁听席上其他人都走光了,方姐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老吴站在门口,手里握着一串念珠,但他的手没有动——念珠安静地垂着。周扬的嘴动了动。隔着几米的距离,我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我看懂了。
他说的是三个字。
“对不起。”
我站起来,走出法庭。秋天的阳光照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和那天下午的阳光一样好。一样的阳光。一样的秋天。只是我女儿不在了。风比来的时候大了一些,吹得旁边的银杏树叶哗啦啦地响,几片金黄的叶子落在台阶上。我踩到一片叶子,咔嚓一声——脆的。我走下台阶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方姐的消息。
“结束了。”
我回复她:“还没有。”
方姐很快回了过来:“我知道。”
方姐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我旁边。她没有说话,我们并排站了一会儿。老吴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然后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转身走了。他没有回头。我放下手机,站在法院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那天的天很蓝,蓝得不像一个适合宣判的日子。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女儿的照片——穿着白色连衣裙,在学校的操场上,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她身后是秋天的操场,落叶铺了一地,金黄色的。她那时候刚掉了门牙,笑起来有一个缺口,但她不在乎。她总是这样——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看了很久。旁边有一个年轻妈妈牵着小女孩经过,小女孩手里举着一个冰激凌,奶油沾在鼻尖上。她妈妈说“慢点吃”——语气很轻,和我说过的一模一样。我锁屏。手机壁纸是我女儿的照片——她站在学校门口,比着剪刀手,阳光照在她脸上。工作室那盆绿萝还在窗台上——我走之前给它浇了水。它应该还能活很久。我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不要原谅。——永远不要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