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沈夜舟收到了一张明信片。
正面是一盏灯,老式的路灯,灯柱生锈了,灯罩歪着,灯泡是暖黄色的,在黑暗中亮着。路灯周围是雪地,雪很厚,没人踩过,平整得像一块刚铺好的白桌布。灯的光映在雪上,把那一小片雪地染成了橙黄色,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月饼,缺的那一面是黑暗。
背面有一行字——“沈警官,这里的路灯很亮。”
沈夜舟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那盏灯。灯柱上的锈迹他能看清,灯罩歪了多少度他能目测,灯泡的瓦数他也能猜出来。顾怀瑾去了一个很冷、很黑、但路灯很亮的地方。也许是北方的一座小城,也许是更北的地方,也许到了国境线附近。他在那里停下来,住了一段时间,每天晚上从住处走到这盏路灯下,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灯光和雪地,然后回去。他拍下了这盏灯,因为他觉得这盏灯很好看,因为他在那个时候想起了某个人。
沈夜舟把明信片收进抽屉,抽屉已经塞不下了。他拉开抽屉,把那些明信片和照片拿出来整理了一下,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张到最新的一张,从雪地里的枫叶到这盏雪地里的路灯。他用橡皮筋扎起来,放在抽屉的最里面,然后把那两枚银戒和张队的警徽放在旁边,关上抽屉。
方远说,你应该买个相册。
沈夜舟说,好。
下班后沈夜舟去了趟超市,买了一个相册,深蓝色的封面,硬壳的,很厚。回家后把那些明信片和照片一张一张地插进去,在每一张下面用铅笔写上日期和地点——邮戳上的日期,邮戳上的地名。有些地名他没听过,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才找到,在边境线上,在国界的边缘。顾怀瑾一直在走,从北到南,从东到西,把中国的版图走了一个遍。
相册插满了一半。沈夜舟合上相册,放在书架上,和那些没看完的书放在一起。书架上还有几本法律教材,他很久没翻了,落了一层薄灰。
年关将近,江北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街道上永远是湿漉漉的。沈夜舟每天上班下班,查案开会。失踪案还在查,没什么进展。那个失踪者的妻子每隔几天就来一趟市局,问有没有消息。每次来都哭,哭完擦擦眼泪,说“麻烦你们了”,然后走了。沈夜舟看着她走出大厅的背影,想起三年前那个跪在走廊里攥着他裤脚的女人,她说“求求你,一定要抓到凶手”。他抓到了,抓错了,又放了。真凶到现在还在逃。
方远说,那件事不怪你。沈夜舟说,怪我。
方远沉默了。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都没有说话。暖气管道里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雪又要下了。
除夕,沈夜舟值班。方远说替他值,他说不用。方远今年带了女朋友回老家,不能让人家姑娘一个人在火车上过年。方远红着脸走了,走之前在他桌上放了一袋饺子,速冻的,白菜猪肉馅,说了句“你自己煮一下”,然后跑了。
沈夜舟在食堂下了饺子,端回办公室,一个人吃。饺子煮破了几个,馅漏在汤里,汤变得油腻腻的。他把破的和没破的一起吃了,把汤倒了,碗洗了,放回食堂。
回到办公室,站在窗前看烟花。今年的烟花比去年多,比去年亮,比去年响。整座城市都在放烟花,窗户被震得嗡嗡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顾怀瑾的短信,也没有明信片。他翻到去年除夕顾怀瑾发来的那条——“沈警官,过年好。”他打了“过年好”三个字,删了,又打了“你也是”,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了转银戒,戒指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停了下来。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一朵盖过一朵。
正月初八,沈夜舟收到了顾怀瑾寄来的新年第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棵光秃秃的树,树枝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抓什么东西。天很蓝,很干净,没有云。树下有一条小路,路上有一个人,很小,背对着镜头,走向树林深处。
背面写着一行字——“沈警官,新年好。”
沈夜舟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明信片插进相册,在下面写上日期和地点。地点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小镇,在平原上。他在地图上找到了它,离省城不远,坐火车只要几个小时。顾怀瑾离他这么近过,也许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不回来?是怕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还是怕见了面就不想再走了?沈夜舟不知道。他只知道顾怀瑾还在寄明信片,还活着,还在路上。只要明信片还在寄,他就还有机会见到他。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某一天。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了好一阵。鞭炮声停了之后,耳朵里嗡嗡的,全是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