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数九寒天。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到了。沈夜舟每天早上出门时车窗上都结着一层厚厚的霜,要用铲子刮好一阵才能刮干净。手指冻得发僵,握不住铲子,他就哈一口气,搓搓手,继续刮。方远说你这车该换个带加热功能的了,沈夜舟说这车还能开,方远说你这车开了多少年了,沈夜舟想了想,说忘了。
三年前的冤案在他心里已经不那么重了。不是忘了,是放下了。就像手上那枚银戒,戴了这么多年,已经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了,但它一直在那里,在每一个他需要的时候转动。三年前那个差点被他送进监狱的无辜司机,听说后来搬了家,去了南方,没人知道他过得怎么样。沈夜舟有时候会想起他,想起他说的那句“我说了我没杀人,你们不信”。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警察也会犯错,会犯很大的错,大到能毁掉一个人的一辈子。
方远说,你那时候太年轻,太想立功,太想证明自己。沈夜舟没有反驳。方远说的是对的。他那时候确实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自己不会犯错,以为自己抓的每一个人都是真的坏人,以为自己签的每一份报告都是真相。三年后他知道了,不是这样的。他签的每一份报告都可能是错的,他抓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冤枉的。这个认知让他变了,变得谨慎了,变得犹豫了,变得在每一个签字之前都要反复确认、反复核实。不是因为他怕犯错,是因为他犯过一次了,知道那个错的重量。
冬至那天,沈夜舟收到了顾怀瑾寄来的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根冰溜子,挂在房檐上,阳光透过冰溜子,折射出七彩的光。照片拍得很近,能看见冰溜子内部的气泡和裂纹,像一座微型的、被时间冻结了的城市。背面写着一行字——“沈警官,这里的冬天很冷。”
沈夜舟把明信片翻过来,看着那根冰溜子。阳光透过冰溜子的那一瞬间被他捕捉到了,快门按下的时机刚好。他在学摄影,在拍他看到的一切,枫叶,海,银杏,冰溜子。他用这些照片在告诉沈夜舟,他看到了什么,他走到了哪里,他的眼睛还好,他的心还跳着。沈夜舟把明信片收进抽屉,抽屉已经快关不上了。他把旧的往前推了推,把新的塞进去,用力关上。
方远说,你应该买个相册。沈夜舟说,好。
元旦,沈夜舟值班。方远回老家了,走之前来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给他带了两个橘子和一包瓜子。沈夜舟说你怎么跟探病似的,方远笑了,笑完又沉默了,沉默了片刻,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走了。沈夜舟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剥了一个橘子吃了,橘子很甜。窗外的天黑了,远处有烟花在放,闷闷的,像是在水下爆炸。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烟花,一朵接一朵,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一下,又灭了。那些光映在玻璃上,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银戒在烟花的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新年过后,生活继续。案子一个接一个,有些破了,有些没破,有些破了也等于没破,人抓了,判了,关了几年,出来了,再犯,再抓,再判,再关,像一个永远转不完的圈。沈夜舟有时候觉得自己在推一块永远推不到山顶的石头,推上去,滚下来,再推上去,再滚下来。但除了推,他还能做什么呢?这块石头总得有人推。
冬天过半的时候,沈夜舟请了一天假,去了趟省城。不是办案,是去看陈建国。方远说你去见他干什么,案子都结了,判都判了。沈夜舟说他身体不好,去看看。方远没有再拦,开车送他到高速口,说回来的时候打电话,他来接。沈夜舟说不用,自己开回去就行。
监狱在省城郊外,灰白色的围墙,铁丝网,岗楼。他办了会见手续,在会见室等了十几分钟。陈建国被带出来的时候穿着囚服,头发全白了,比上次在法庭上见到的时候更老了。他在沈夜舟对面坐下,隔着玻璃,拿起电话。
“你是?”他眯着眼睛看沈夜舟,认不出来了。
“沈夜舟。江北市公安局的。孟凡的案子,我是办案人。”
陈建国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沈夜舟,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会见室很冷,暖气不足,沈夜舟的手有些僵,银戒转起来不太顺滑。
“孟凡的案子,你知道多少?”沈夜舟问。
陈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你想让我说什么?”
“实话。”
陈建国又沉默了。会见室的墙上挂着一面钟,秒针一跳一跳的,声音不大,但在沉默中格外清晰。跳了不知道多少下之后,陈建国开口了。“不是我让他死的。”
“那是谁?”
陈建国没有回答。他把电话放下,站起来,转身走了。狱警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会见室的门。
沈夜舟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把电话挂上,站起来,走出了会见室。
在停车场坐了很久才发动车子。他想抽根烟,摸了摸口袋,没带。他不会抽烟,只是觉得这个时候手里应该有点什么。最后他从手套箱里翻出一颗糖,方远上次坐他车的时候放的,橘子味的。他把糖剥开含在嘴里,橘子味在口腔里散开,甜的。他含着那颗糖,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了江北。
方远在办公室等他,看见他回来,没有问陈建国说了什么。沈夜舟也没有主动说,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颗糖咽了下去,喝了一口水。
方远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他什么都没说?”
沈夜舟转了转银戒。“他说了一句‘不是我让他死的’。”
方远沉默了片刻。“那是谁?周志远?还是另有其人?”
沈夜舟摇了摇头。“他不肯说。”
方远把保温杯拧开,又拧上,反复了几次。“你还会再去吗?”
沈夜舟看着窗外。天又阴了,云层很低,灰色的,绵延到天边。“会。”他说,“他会说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某一天。”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了下来。“他扛不了多久了。”
方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皱了下眉,咽了下去。沈夜舟把绿萝从地上搬回窗台,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些,照在叶子上,叶子绿得发亮。他把花盆转了半圈,让另一面朝着光的方向。张队说养花要转盆,不然会长歪。他养了这么久,花没有长歪,他自己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