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祯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笑了:“前两天我去厨房,看见老张头蒸饭的时候,在锅底埋了块肉。我说你藏这么深,不怕被人发现?他说,‘我这是给明天值班的人留的’。”他停了一下,“结果第二天饭熟了,那块肉还在,他自己没吃。”
云婉儿先笑出声,墨文渊抬手捂了嘴,阿箐也轻轻哼了一声。屋里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陆离坐在桌角,低头吃饭。过了三秒,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人拉了一下线。
“怎么了?”云婉儿注意到他,转头问。
“没什么。”陆离放下筷子,“你们在笑,我也该笑。”
“可你刚才没笑。”赵祯说。
“我反应慢。”他看着碗里的米饭,“以前不是这样的。”
云婉儿皱眉,刚想说话,又想起什么,低声说:“昨天我去上课,有个孩子背书背到一半,突然哭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先生讲过,念完这篇就能回家见娘。可我娘去年就没了。’”她说着眼圈红了,“我就站在那儿,看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一滴眼泪掉在桌上。
陆离抬头,看了她五秒,才问:“你为什么哭?”
屋里安静了。
墨文渊放下茶杯,赵祯停下筷子,连阿箐都转过轮椅。
“他在哭。”陆离又说,“我知道这让人难过。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现在哭?是因为他说起母亲?还是因为你想到自己的家人?”
云婉儿吸了口气:“因为……我心里难受。”
“难受是情绪积压的结果。”陆离语气平静,“你之前忍了多久?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没有什么事让你特别触动?这些才是重点。你现在流泪,只是情绪释放,并不代表你解决了问题。”
“你说得对。”云婉儿苦笑,“可我不是来听分析的。我是想告诉你,有些事,不用拆开看。”
陆离点头:“我记住了。”
没人再动筷子。
墨文渊清了清嗓子:“前天巡查边界,三个弟子为了保护百姓撤退,被执法使追进雷谷。没能活着出来。”
屋里的空气沉了下来。
赵祯低头抿嘴,云婉儿闭眼叹气,阿箐的手搭上竹杖,指节微微发白。
陆离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吃完,咽下,又盛了半勺汤。
“他们叫什么名字?”他问。
“你不认识。”墨文渊答。
“那就不是重要信息。”陆离说,“牺牲不可避免。我们要看的是,他们的死有没有拖住敌人、有没有争取时间、有没有暴露新问题。如果有,那就是有价值的牺牲。”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云婉儿猛地抬头。
“我知道。”陆离看着她,“我也记得王虎自爆那天,血喷在我脸上是热的。我记得石破天用身体堵裂缝时,骨头一根根断的声音。我记得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但记得不能让他们回来。我现在要做的,是让下一个牺牲更有意义。”
“所以你就不再难过了?”赵祯声音低。
“难过没有用。”陆离放下碗,“它浪费精力,不解决问题。我能理解它存在,但我不能再让它影响决定。”
阿箐忽然开口:“刚才吃饭时,外面有孩子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在哭。”
“嗯。”陆离应了一声。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没出去。”
“出去做什么?”他反问,“帮他检查伤口?安慰他?我已经算过:孩子没生命危险,伤口干净的可能性高,旁边有同伴扶他,哭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分钟。我不插手,损失小,效率高。”
“你以前会跑出去。”阿箐轻声说。
“以前我会。”陆离承认,“但现在我知道,多花一分钟在那里,可能错过一条情报,耽误一次转移,导致更多人死亡。大局比个人重要。”
“那如果有人说你厉害呢?”云婉儿突然问,“比如我说,‘陆离,你真了不起’,你会怎么想?”
“我会想她为什么这么说。”他回答很快,“她是真心夸我?还是想鼓励大家?或者是在试探我?甚至可能是敌人说的话,想让我情绪波动。我会先判断真假,再决定要不要信。”
“那你还会脸红吗?”
“不会。”他说,“脸红是因为害羞或激动。我现在能控制身体反应。”
“那你怕吗?”赵祯问。
“怕。”陆离说,“但我会想清楚。敌人的实力、周围的环境、我能用的东西、逃跑的路。如果还能打,恐惧就是提醒我的信号,不影响行动。如果打不过,我就走,不硬拼。”
“那牺牲呢?”墨文渊盯着他,“你觉得它是悲剧吗?”
“不是。”陆离摇头,“是必须付出的代价。就像使用能力要消耗记忆一样,前进总要有人付出。只要换来的东西值得,就该接受。”
墨文渊点点头,喝了口茶。
过了一会儿,他问:“假设一个情况。粮仓着火了,里面有十个孩子。隔壁屋子躺着唯一掌握‘认知疫苗’配方的医生。火势很快,你只能救一边。你选哪个?”
陆离没犹豫:“救医生。”
“十个孩子呢?”云婉儿声音紧。
“这个医生能在未来二十年做出阻止精神控制的药,预计救三百万人。十个孩子的寿命加起来一百八十年。三百万人每人多三天清醒时间,就是九百万天。数字上看,医生更重要。”
“可他们是孩子!”云婉儿几乎喊出来。
“年龄不是标准。”陆离平静地说,“生命的价值要看它能带来多少改变。孩子还没做什么,而医生已经有明确的作用。救他,等于救更多未来的‘孩子’。”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呼吸声。
阿箐低头记录,笔尖划纸,发出沙沙声。她的手在抖,但她脸上没表情。
“如果牺牲你,能救一万个人呢?”云婉儿问。
“那就牺牲我。”陆离答。
“你不挣扎?不想活?”
“我想活。”他说,“但我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是为了改变现状。如果我的死能让事情变好,那就应该发生。逻辑成立,我就接受。”
“如果牺牲阿箐呢?”云婉儿声音更轻,“也能救一万个人。你还选牺牲吗?”
话一出口,他胸口像被砸了一下,喉咙发紧,眼前阿箐的脸突然模糊,耳边响起嗡鸣。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老伤,疼痛让他清醒——这个答案违背了他心底最真实的念头。
他看向阿箐,她正望着他,眼睛看不见,脸上却有种奇怪的平静。
五秒。
十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牺牲。”
阿箐的笔停了。
纸上最后一笔没写完,墨迹微微晕开。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笔放回桌上,手指慢慢收拢。
“你骗人。”她忽然说。
“我没骗。”陆离看着她。
“你在撒谎。”阿箐摇头,“你心跳快了0.3次/秒,呼吸加快12%,掌心出汗。你的大脑在挣扎,但你说出了最合理的答案。你不是不痛,是你逼自己说‘牺牲’。”
陆离沉默。
“做人性检测。”云婉儿站起来。
阿箐拿出一块玉简,贴在陆离手腕上。几行字浮出来:
【人格稳定性:稳定】
【情感响应延迟:+4.7秒】
【共情能力:残存18%】
【人性指数:55%】(七日内下降3%)
“还没到危险线。”墨文渊说。
“但它一直在降。”云婉儿盯着数字,“一天比一天低。”
“我知道。”陆离说,“我能感觉到。有些感觉……正在变淡。不是没了,是像隔着一层布。我看得到,摸得着,但感受不到。”
“我们得试。”云婉儿转向阿箐,“启动情感刺激疗法。”
第一轮,回忆母亲去世。
陆离闭眼,画面清楚: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里说着“别告诉离儿”,可他早就躲在门外听见了。他记得自己冲进去跪下,抱着她的手哭,求她别走。
“你现在感觉什么?”云婉儿问。
“我记得那个场景。”陆离睁眼,“我知道我当时很痛苦。但现在……我只是‘知道’,我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像在读别人的故事。”
第二轮,无律城消失。
整座城在风暴中崩塌,人们尖叫着坠入虚空。他站在边缘,伸手抓不住任何人。赵铁山最后回头看他一眼,然后被光吞没。
“我记得痛。”陆离说,“但我现在不痛了。”
第三轮,王虎自爆。
他挡在队伍前面,笑着说“快跑”,然后引爆金丹。血肉横飞,陆离被掀翻在地,脸上全是热的液体。
“我记得温度。”陆离摸了摸脸,“但我感觉不到恶心,也不愤怒。我只是……明白那是一种战术选择。”
陆离说完,云婉儿突然抓住他手腕,声音发颤:“你刚才说‘战术选择’时,眼睛在看哪里?”陆离一怔,下意识摸向左臂的伤疤:“我在看这里——王虎的血溅到这道疤上时,我发誓要记住痛。”云婉儿冷笑:“可你现在连发誓的语气都像在念规定!”
“不够。”云婉儿咬牙,“换方式。”
云婉儿突然抱起育婴房的婴儿塞进陆离怀里:“你不是没有保护欲吗?现在这孩子的心跳和你连在一起——他死,你活;你死,他活。你选!”
陆离抱着温热的襁褓,手指无意识收紧,婴儿突然抓住他手指,啼哭声中,他左眼角的金纹突然亮起。
回到厅里,墨文渊弹琴。
曲子低沉,是《亡城谣》。赵祯跟着念诗,是《征魂赋》,讲将士战死沙场,无人收骨。
琴声起,诗句落。
陆离坐着,眼睛睁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觉得怎么样?”阿箐问。
“旋律完整,押韵准确。”陆离说,“诗歌意象丰富,情感强烈。但对我没影响。”
“你变成机器了。”赵祯喃喃。
“我不是。”陆离摇头,“我还是陆离。我能思考,能判断,能记住所有事。我只是……不再被情绪牵着走。我像是……一台学会了模仿人类的最优决策机器。”
“那你怕吗?”阿箐轻声问。
“怕。”他说,“我怕有一天,我连‘怕’都不知道了。我怕我会做对的事,却忘了为什么出发。”
“那你现在还记得吗?”
“我记得。”他看着她,“我记得痛是什么。我记得抱住母亲时的那种空。我记得王虎死后,我三天没合眼。我记得第一次见你,你说‘你身上有两条颜色’时,我心里那种震动。我记得这些。我只是……感受不到。”
阿箐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
“那就记住‘痛’的概念。”她说,“用脑子,记住感情。不要等它彻底没了,才后悔。”
陆离低头看她。
很久,他点头。
他卷起左臂衣袖,从怀里掏出龙骨刻刀。刀锋划破皮肤的瞬间,阿箐突然按住他手臂:“你刻的是‘勿忘痛’,但手在抖——陆离,你骗不了我,你心里有团火,快要烧穿理智了!”
陆离僵住,刻刀“当啷”落地,血顺着指尖滴在阿箐手背,烫得她盲眼泛红。
“你会好起来的。”云婉儿说。
“不一定。”陆离收起刀,“但我不会让它赢。只要我还记得‘不该这样’,我就还没完全变成它。”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灰土味。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眼角。
金纹没出现,但他知道,那双眼睛一直睁着,看着世界的真相。
他转身,对阿箐说:“下次记录时,加一条备注。”
“什么?”
“当我说‘牺牲’的时候——”他顿了顿,“请记住,我心里有一瞬间,是想救那个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