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挣扎着爬到那块被他重新封印的万尸皮前,之前裂开的地方,此刻已经严丝合缝,上面还残留着镇魂槌留下的、淡淡的金色符文烙印。
整个万尸皮,此刻一片死寂,仿佛就是一块普通的、巨大而古老的皮革,可陆离知道,所有的根源,都在这下面。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那片冰冷坚韧的皮革上,就在他的手掌与万尸皮接触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股完全不同于鬼气和死气的,充满了悲凉与决绝的意念,猛地从万尸皮深处传递了过来,直接涌入了他的脑海,这股意念,带着他无比熟悉的气息。
是父亲!是父亲的残魂!
陆离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湿润了,他以为父亲早已魂飞魄散,没想到,在这万尸皮的深处,竟然还残留着他的一丝魂念!那股魂念没有言语,却化作了一幕幕破碎的、充满了血与火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
十年前,同样是这个洞窟。
一个比现在年轻许多,身形更加魁梧的男人,手持着金光大盛的镇魂槌,正与一头难以名状的恐怖怪物激战,那怪物仿佛是由成百上千张人皮兽皮缝合而成,每一张皮上都还残留着其主人生前的痛苦与怨毒。
这,就是“皮囊之主”的雏形!
父亲浴血奋战,镇魂槌每一次砸下,都能撕裂数张皮囊,但那怪物仿佛没有要害,被撕裂的皮囊很快又会重新愈合,甚至吞噬周围的鬼物来壮大自身,战斗的最后,父亲浑身是血,力量耗尽。
而那“皮囊之主”,在吞噬了整个洞窟积攒了千年的百鬼之后,即将彻底化形为一件可以行走于人间的、拥有自我意识的“百鬼衣”!
一旦让它出世,方圆万里都将化为人间炼狱!在最后关头,父亲做出了一个惨烈的决定:他放弃了击杀,转为封印。
画面中,父亲脸上露出了陆离此刻无比熟悉的、那种决绝的笑容,他将镇魂槌插在一旁,整个人扑向了那即将成型的“百鬼衣”。
“以我残躯为祭,以我魂魄为锁!天地为证,血脉为引!缝!”他发出最后的怒吼,整个身体轰然爆开,化作了漫天血雾和一道道金色的魂光。
那些魂光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一根根坚韧无比的金色丝线,以一种玄奥的方式,强行将那件“百鬼衣”最核心的主皮囊,给死死地缝合了起来!
那件即将降世的恐怖邪物,在最后一步,被硬生生地打断了进程,重新陷入了沉睡,而父亲的魂魄,就化作了这道维持了十年的封印之线!
十年!整整十年!
父亲的魂魄,就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日日夜夜承受着“皮囊之主”的怨毒侵蚀,用自己的灵魂,一点一点地消磨着它的力量,阻止着它的出世。
而现在,十年过去了,血手等人的到来,那记“血爆蕴魔”,不仅炸开了地表的封印,更重要的是,它蕴含的魔念,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污染和削弱了父亲留下的魂力丝线。
父亲的魂魄,已经油尽灯枯!那道由他魂魄化作的封印,也即将彻底崩溃,一股巨大的悲痛和震撼,如同山崩海啸,瞬间淹没了陆离。
他一直以为,父亲是战死的,他做梦也想不到,父亲是以这样一种悲壮的方式,牺牲了自己,并且他的战斗,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那股残魂意念,在传递完这些信息后,开始迅速地变得微弱,最后一道模糊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欣慰的意念,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陆离的意识。
“我的阿离……长大了!活下去!”随即,那丝联系,彻底中断!属于父亲的最后一缕气息,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不——!”陆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双手死死地扣住身下的万尸皮,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父亲,那个如山一般伟岸的男人,就在刚才,就在他的面前,彻底消散了,而洞窟入口处,那张由煞骨针线织就的锁魂网,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后,上面的符文尽数熄灭,黑色的丝线寸寸断裂。
“轰!”失去了束缚的鬼影,带着滔天的死气,如同一座黑色的山峦,朝着悲痛欲绝的陆离,轰然压下!
滔天的死气扑面而来,那股令人窒息的凋零之意,足以让任何生灵的意志在瞬间崩溃,陆离跪在地上,双目赤红,泪水混杂着鲜血从脸上滑落。
父亲魂飞魄散的巨大悲痛,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然而也正是在这极致的悲痛之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如岩浆般的情感,从他的胸膛深处轰然爆发!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传承!一种责任!一种子承父志、虽死不悔的决然!
“想过去?”陆离猛地抬起头,那张年轻而布满血污的脸上,再无一丝迷茫和软弱,只剩下如同钢铁浇筑般的坚定,“先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起身,就那么跪在万尸皮之上,面对着那如山般压来的鬼影,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在他的右手中,紧紧攥着那根刚刚完成了使命的煞骨针。
“小子!你疯了!快躲开!”金爷在他脑海中发出了惊急败坏的咆哮,“那玩意儿不是你能硬扛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跑路,以后再想办法!”
“跑?”陆离的嘴角,咧开一个惨烈的弧度,“我爹,在这里守了十年!我,陆离,陆家的种,一步都不会退!”
他的眼神,落在了身下这片巨大的、冰冷的万尸皮上!父亲用自己的魂魄,化作丝线,缝住了它十年!如今,父亲的魂魄散了,这线,断了。
那么……就由我来,重新把它缝上!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念头,在陆离的脑海中成型,父亲能以魂为线,我为什么不能?
我没有父亲那般强大的魂力,但我有陆家一脉相承的血!这血里流淌着父亲的意志,也蕴含着镇魂槌赋予的、克制一切阴邪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