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杀机自地底而来。
北垣的城墙根下,几处被桐油和朱砂石灰封死的腐渠口,正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那声音不像是金铁交击,更像是无数只湿滑的爪子在疯狂抓挠着厚重的铁板。
贾衍手按龙胆亮银枪,立于哨塔之下,夜风吹动他玄色披风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耳朵却捕捉到了防线上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来了。”
他低语。
话音未落,三处旧渠的封口铁板猛地向外凸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黑色的雾气从铁板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然而,任凭地下的东西如何冲撞,那些被加固了数遍的铁板与未曾开裂的桐油浆,终究是纹丝不动。
正面突破失败了。
地下的骚动停歇了片刻。
紧接着,数十道蠕动的黑影从更远处的阴沟暗角里涌出,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着墙根滑来。
它们形态扭曲,触地之处,连青石板都滋滋作响,冒起黑烟。
这些妖物完全避开了火盆的光照区域,行动路线与贾衍数个时辰前的预判分毫不差。
当第一只黑影踏入墙下那片看似寻常的泥地区域时,一根绷紧的细索被轻轻触动。
“叮铃铃——”
一串清脆的铜铃声在死寂的夜里炸响,如同进攻的号令。
“放!”
墙头上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喝。
刹那间,早已上弦的强弩发出机括的闷响。
数十支箭矢的尾部燃着火绒,拖着橘红色的光焰,如同一片火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那片扇形区域。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连成一片。
火光照亮了那些妖物的模样,它们形似被剥了皮的巨型壁虎,浑身流淌着粘稠的黑液。
火焰一沾上它们的身体,便如同热油浇雪,剧烈燃烧起来。
凄厉的嘶嚎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内侧早已埋伏好的伏弩也同步激发,形成了一道交叉火力网。
数只侥幸躲过第一轮攒射的妖物,被从侧面射来的弩箭精准地钉死在墙下的泥土里。
它们的尸身迅速化为冒着黑烟的焦炭,连一寸都未能再前进。
一轮齐射,墙外便再无活物。
空气中弥漫着焦臭与腥气的混合味道。
贾衍的眼神没有半点松懈。
这只是试探。
果然,仅仅几个呼吸之后,一道比之前所有妖物都更加迅捷、更加凝实的黑影,如同一道离弦的箭,从黑暗中爆射而出!
它竟无视了地面的绊索,直接蹬踏墙面,几个起落便越过了外围的火网,跃上了女墙!
那妖物双爪如钩,闪着幽暗的金属光泽,目标明确,直扑哨塔下的贾衍。
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贾衍不退反进,手腕一抖,一直静默的龙胆亮银枪脱手而出。
“锵!”
枪尖与利爪碰撞,迸发出一星刺眼的火花。
贾衍虎口微麻,那妖物的力量远超想象。
他借力拧腰,枪身舞出一个银色的圆环,一记标准的“拦拿扎”顺势递出,精准地挑向妖物的左爪。
“嘶——”
妖物发出尖锐的嘶鸣,左爪应声而断,黑血飞溅。
但它竟悍不畏死,没有丝毫后退,反而借着断肢喷出黑血的瞬间,遮蔽了贾衍的视线。
一片漆黑中,腥风已至面门。
千钧一发。
贾衍的心神却在这一刻沉静下来。
脑海中,那尊沉寂的武魂仿佛被这股危机激活,赵云的残意如潮水般涌现。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识海中响起——七进七出,不在力,而在势。
势?
何为势?
他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贾衍没有强行格挡,而是顺着妖物扑来的力道,猛地向侧后方旋身。
腰腹发力,带动整个身躯,手中的亮银枪仿佛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枪尖随着腰力的甩动,划出一道肉眼难见的螺旋劲风。
这一枪,没有固定的招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宣泄。
“噗嗤!”
尖锐的破空声与血肉被撕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那只高阶妖物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它的胸膛正中,被一杆银枪贯穿,死死地钉在了背后的墙壁上。
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穿透身体的枪杆,四肢徒劳地挣扎了几下,最终化作一缕浓郁的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一缕比之前所有妖物都精纯数倍的战意,顺着枪身,被贾衍体内的武魂鲸吞而入。
刹那间,他只觉体内气血翻涌,一股暖流冲刷着四肢百骸,仿佛堵塞的经脉被瞬间打通。
原本对枪法的一些滞涩理解,豁然贯通。
一种全新的战斗本能,在他体内悄然成型。
他能感觉到,自己驾驭长枪的方式,已经和刚才截然不同了。
新技能已成。
贾衍缓缓拔出长枪,枪尖在石板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越的鸣响。
他立于墙头,呼吸微喘,银鳞软甲上沾染了几点黑色的血痕。
战场暂时沉寂下来,第二波妖物似乎在忌惮着什么,迟迟没有出现。
贾衍的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一段记忆。
是数日前,尉迟渊从北疆送来的那封密信。
信中有一段话,他当时只觉晦涩,此刻却字字清晰地浮现。
“此类妖物,畏阳刚正气,尤惧忠义之士手中兵刃,若能以浩然之势压之,其形自溃。”
浩然之势……
忠义之兵……
贾衍低头,凝视着手中的龙胆亮银枪。
他能感觉到,枪身正在微微震颤,与他此刻激荡的心意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明白了。
刚才那一道螺旋枪劲,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技巧。
那是他守城的决心,是他不退半步的意志,是他身为军人的忠义之心,通过赵云武魂激发出的共鸣!
是以心御枪,以势破敌!
贾衍闭上双眼,沉心静气,将这份全新的领悟融入自己的战术构想。
陷阱与远程压制,终究是外物。
真正的杀手锏,是自己。
下次敌袭,无需再被动防守。
他可以主动出击,在最关键的节点,以自身为核心,将这股“忠义之势”彻底释放开来。
形成一个无形的领域,在这个领域内,敌消我长。
足以令这些阴邪妖物,未战先怯,自行溃散!
一个更加周全,更加主动的应对之策,已在他心中悄然成型。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贾衍睁开眼,眼神清亮而锐利。
这一夜,他不仅守住了防线,更完成了一次至关重要的蜕变。
他提着枪,转身走下墙头。
是时候,去校场将这份新的感悟,彻底化为自己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