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几处排水口的石砖撬开,掺了朱砂的石灰粉给我填实了,一寸缝隙都别留。”
贾衍站在西角楼阴影里,手指夹着一张发黄的建筑图纸,头也没抬地吩咐道。
几个负责巡查的府兵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衍少爷,这暗渠是走水的,封死了万一落雨,这北垣可就积了水了。”
带头的亲兵小声嘀咕。
“按我说的做,出了事我顶着。”
贾衍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
他这具身体原主平日沉默寡言,此时换了魂,那股子从沙场上磨炼出来的杀伐气虽收敛着,却也压得这几个兵痞不敢再多嘴。
他很清楚。
昨夜在那破庙地窖里嗅到的阴冷死气,绝不是寻常野兽能留下的。
那些妖物嗅觉灵敏,最擅长从地脉阴湿处钻洞而入。
若是任由这些暗渠敞开,今晚这宁国府就是个漏风的筛子。
“火油喷柜架到垛口后面,用黑布蒙上,别让人从外面瞧出端倪。”
贾衍继续下令。
“还有,去账房领三十斤铜铃,每隔五步,在墙根底下牵一根细红绳,挂上铃铛。”
府兵们虽然觉得这位“庶出少爷”有些神经过敏,但碍于家主刚放了权,只能骂骂咧咧地干活。
“拿着令箭当鸡毛,这大晴天的,哪来的妖魔鬼怪。”
“就是,显摆他那点子兵法,真把自己当将军了。”
这些闲言碎语飘进贾衍耳朵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在他眼里,这些没见过血的府兵,若不提前把坑挖好,等妖物进了院子,全是给人送菜的。
“咳咳。”
一阵苍老却厚重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
贾衍回身,抱拳行礼。
“大伯。”
贾代化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在几名老部下的簇拥下走上城头。
这位在北疆杀了几十年的老将,此刻目光如隼,在贾衍布置的防线上来回扫视。
“朱砂封渠,铜铃警示,强弩藏于暗处,火油备于手边。”
贾代化走到一处弩机旁,伸手试了试弦的张力。
“你觉得那些畜生会从这儿进来?”
贾衍直起身子,指着地图上被他画了圈的京郊西北角。
“北山妖迹已连成网,这里地势最低,暗渠直通京郊乱葬岗。”
“若是它们想不费一兵一卒潜入府中,西角楼到北垣这三百步,是唯一的口子。”
贾代化没说话,他在墙根下走了几步,忽然蹲下身,扣了扣刚填上去的朱砂石灰。
他手指沾了一点红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随后,这位宁国府的掌权者笑了起来。
“好。”
“老夫带兵多年,见多的是纸上谈兵的阔少爷。”
“像你这样,还没交火就把地皮舔一遍的,少见。”
贾代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目光深沉。
“原以为你觉醒了赵云武魂,会是个只懂冲阵的莽夫。”
“没成想,你这心思比那帮老谋深算的文臣还细。”
贾衍躬身道:“孙儿不过是依仗地形,全凭大伯教导。”
“若是没您前些日子讲的那些北疆守城旧事,孙儿绝不敢擅自改动这城防布局。”
贾代化哈哈大笑,这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极合他的胃口。
“你不用自谦。”
“这二十名亲兵,十架强弩,三门火油柜,现在全听你的。”
“守得住,你就是这府里的功臣。”
“守不住,老夫第一个拿你是问。”
说罢,贾代化转过身,对身边的亲卫吩咐。
“传令下去,今晚西角楼防务由衍哥儿全权调度,任何人不得插手。”
“违令者,军法处置。”
待到贾代化的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原本还满不在乎的府兵们,脊梁骨一下子挺得笔直。
这可是实打实的授权。
现在的贾衍,在这一带就是说一不二的王。
贾衍看了眼天色。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残留的一抹血红挂在远处枯桑林尖上。
风里的冷意越来越重了。
“衍少爷,强弩已经校准好了,请您过目。”
刚才还小声抱怨的带头府兵,此时一脸谄媚地跑过来。
“带路。”
贾衍言简意赅。
他穿梭在各处哨位间,亲自检查每一捆箭簇的锋利度。
那杆龙胆亮银枪被他用布裹着,斜靠在北垣最高的哨塔木柱旁。
他能感觉到体内赵云武魂的躁动。
那是对危险的直觉,也是一种渴望。
他在这些府兵看不到的角度,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枪杆。
“朱砂封了地脉,你们只能从墙上爬过来。”
“爬过来,就是死。”
夜色终于彻底笼罩了京城。
宁国府内宅依然灯火通明,似乎还在维持着往日的豪奢与安逸。
唯独这北垣一带,所有的灯笼都被贾衍下令吹熄了。
亲兵们伏在垛口后面,手里紧紧攥着弩机,手心全是汗。
这种未知的压迫感,比明晃晃的厮杀更让人心慌。
贾衍换上了一身靛青色的劲装,外头罩着银鳞软甲。
他没有坐进挡风的箭楼,而是直接翻身上了哨塔顶端的横梁。
他像一只在黑夜里收敛羽翼的苍鹰,俯视着墙外那片无尽的荒野。
远处的草丛里,传来几声极轻的枯枝断裂声。
不是风声。
风声是散的,这声音是聚在一起的,带着某种节奏感。
贾衍的手,缓缓握住了龙胆亮银枪。
那一抹寒光在黑夜里一闪而逝。
“来了。”
他低声自语。
这一声,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开场白。
城墙下,第一串铜铃发出了一丝微弱的脆响。
紧接着,是第二串,第三串。
整条北垣防线,仿佛在一瞬间被拉紧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