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又想到了刘秋寒,刘秋寒长什么模样,早没了印象,但他与刘秋寒最后一次的情景却清晰如昨,因为那与林烟头天夜里发生的事紧密相连。
那是一个星期天,林烟给在梅子品初中读书的林子送米去。回来时刚走到碗口,下了一场大暴雨,林烟就在一家屋檐下躲了个把小时。
雨停后,一路小跑着往家赶。赶到小河边,河里还是涨水了,天也快黑了。林烟捞起裤腿,往小河走去,只走了丈余,就退了回来。望着浑浊的河水,林烟估摸了一下,河心至少要漫到小腰处。
河水冲击力大,因而每当下大雨河里涨水时,陈依洁就会告诫孩子们,叫他们欺山莫欺水。陈依洁的见解是,登山,从这儿登不上去可以另找条路。但水不行,欺负不了,特别是这条小河。夏天时,曾有大人在河里洗澡,却突然来了洪水,将洗澡的人冲走了。
这自然是小河上游下了大暴雨。
陈依洁还告诫说:“小河涨水,那些大人强行过河的,隔三五年都会冲走一个,尸骨无存。”
妈妈的告诫效果明显,河水刚漫到大腿处,林烟就退了回去。
退回岸边,林烟又返身上去公路,往里走了百多米,那里正对小河对面的山口。透过山口,看得见半山处的家。
“爸爸——爸爸——”林烟望着家,大声呼喊。
“爸爸——爸爸——”
只是,呼喊声淹没在暮色里,对面半山处的家中,却没传来林木的回应。
“妈——妈——”
林烟见喊爸爸无人答应,就换了方式,开始喊妈妈。
暮色更浓,静寂中除却小河奔跑的喧哗外,就只有林烟的呼喊,时而连续不断,时而间歇一阵子。
呼喊了好一阵,家里大人仍没回应自己,林烟开始焦急、烦躁,也显得十分无助,要知道,爸爸不来接自己过河,这漫长的一夜独自一人在这河边怎么过?
林烟望了望逐渐黑下来天空,独孤无助而又无比害怕。
“爸爸——妈——”
“妈——爸爸——”
林烟改变了呼叫的方式,将爸爸和妈妈放在一声里喊出来,只是,这呼喊声传进浓稠的暮色里依然石沉大海。
林烟的声音已杂上了哭音,也因为喊得太久而小了些。虽然小了些,但对面下香野的二十来户人家依然能听到。不过,孩子都在家的家庭肯定不会在意这呼喊。
天,完全黑了下来。
此时,地处半山腰的林家还没睡,因为农活忙,林木和陈依洁天黑时才回家,此时刻,刚开始吃晚饭。
晚饭很简单,每人一碗面条。
“你说,这是谁家的孩子呢?喊这么久了,都没大人回应,这心里总感觉酸酸的!”陈依洁端着碗,站在大门前,听着夜空里带哭音的喊声,说道。
“谁晓得呢?我们刚回来就开始喊了,现在都吃饭了,还在喊。”
“这孩子谁家的呢?他家大人真是!”陈依洁把碗往桌上一放,走去灶堂前。
大锅里还煮着猪食,她往灶堂里加了几把柴。
西头猪圈里,还没吃上食物的两条猪正一个劲地哼叫。
“老子都还没吃完,你叫个锤子!”林木听着夜空里焦急而带哭音的呼喊,心里莫名其妙地烦躁,骂起猪来。
“爸爸——妈——”
“妈——爸爸——”
夜空里的呼喊声终于哭了起来……
“这是谁家的孩子?喊得人好揪心!”陈依洁喝完最后一口汤,望着小河那边,说。
林木没回话,只把锅里的猪潲舀进桶里,点亮另一盏煤油灯,提上猪潲去猪圈。夜空里有风,稍不注意就吹灭了煤油灯,林木很烦躁地骂起风来。
陈依洁见有风,煤油灯易熄,就去堂屋桌上撕了张儿子废弃的作业本纸,卷成筒,罩在煤油灯上,给丈夫照亮。
喂完猪,就要睡觉了,可小河对面的哭喊声仍在断断续续。
“这是谁家的孩子?他家的大人真是……”陈依洁说后,有些不忍心关门。
“关门吧,这么晚了,明天早上得早点起来,活太多,真的做不完!”林木捶了捶腰。
天天弯腰干活,腰已有些积劳。
“嗯,睡,时间的确不早了!”陈依洁回应后,就关上了大门。
但漆黑的夜空中,那带哭音的揪心呼喊还在隐隐约约传出……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陈依洁已将早饭做好,包谷糊糊,外加一碗酸菜和炒洋芋丝。她将洋芋丝端上桌子,准备开门时,却传来了推门声。
“四娃?”陈依洁打开门时,大吃一惊,“你咋恁个早就回来了?你昨晚不是在你哥学校吗?咋恁个早就回来了?”
“我昨晚就回来了,我在河那边喊了那么久,你们都不应!”林烟委屈得鼻子一酸。
“咋?昨晚河那边是你在喊?”陈依洁一脸崩溃,接着向里屋喊,“林木,昨晚在河边喊爸妈的孩子是四娃!”
“咋?是他?”林木刚刚给吵醒,听老婆的话后,赶紧起床,边起床边问:“四娃,你昨晚就在河边呆了一晚上?”
“没有,河那边张老二家晚上找鸭子,看见了我,带我到他家睡,早上刚亮,我要回来,张老二就把我送过了河。”
“唉——你这孩子,你咋就不喊名字呢?你不叫我们大人的名字你可以喊你哥或你姐他们的名字啊!你就喊个爸爸妈妈,我们怎么晓得是你在喊?”陈依洁又责备又心痛。
林烟没回答,只在心里说,平时里,我叫哥哥或姐姐他们的名字,你都要训斥我,说我没礼貌,大的必须叫哥哥,叫姐姐,我敢喊名字吗?
林木看了眼儿子,想起昨晚夜空里那喊声的焦急和无助,倒没责备孩子不知道叫名字,只拉他到桌旁坐下吃饭,特地把他自己那碗装得稠一些的包谷糊糊端给林烟。
“四娃,昨天下午下雨,你应该在你哥哥学校睡了今天回来,你看,要不是张老二……”陈依洁继续说。
“今天是星期一,要上学,我昨天肯定要赶回来!”林烟挟了一筷子土豆丝到嘴里,边嚼边回答。
“唉,你这娃儿,就是没你哥哥姐姐聪明,像他们那样聪明的话,肯定晓得喊名字的!你只要喊一个名字,即便喊林娃,我们就知道是你了!”陈依洁说时,端起包谷糊糊开始吃。
林烟听后没出声,心里也没有不痛快,因为妈妈说的是对的,他大姐哥哥和幺姐都比他聪明。
上期期末,两个姐姐和哥哥的成绩,都比他好多了,特别是林子,他可是家里的骄傲。
林子成绩好,又聪明,在家里自然会受到一些偏爱。像家中的农活,只要不是特别忙,林木和陈依洁就不会派林子去做。
在林烟的记忆中,林子基本上没干过什么农活。倒是林烟,在村小学读书,近,每天晚上放学后,回家还得放牛,割牛草。天黑后,还得帮妈妈烧火煮猪潲煮饭。
吃完早饭,林烟高兴地背上书包。他是真的高兴,至于昨晚在河边的焦急害怕,早就忘了。他高兴的是,因为昨天给哥哥送粮食去时,林子在同学中给他借了两本小人书。
今天有小人书了,同桌刘秋寒应该会向他借,她借了小人书,自己再抄她的作业她肯定不会拒绝的!
林烟去到学校时,才发现教室里气氛不对,已经是上课时间,陶老师却没在教室。二十来个同学中,只少数几人在看书,其余的都在玩耍,最调皮的几个同学还在打闹。
平时里,陶老师虽说管不住大部分学生,但她的寝室与教室只有一墙之隔,同学们玩是可以,但打闹肯定不行。
林烟正不解时,他表哥陈成悄声告诉了林烟学校发生的事。
原来,星期五下午,陶老师丈夫送粮食来学校后,没有回家,在这儿留宿。这本是很正常的事,哪知班上的周文才,晚上却躲在他们窗子外偷窥。
周文才是个独子,他上面五个姐姐,他母亲近四十岁了才生下他,所以,周文才就是个宝贝疙瘩。家里一直娇惯,周文才就拼命不成器。他本已读五年级了,说陶老师好看,非要到陶老师班上来读。他父母没法,给陶老师说好话,提一只鸡来后,又提了一块腊肉。
陶老师没法,只得答应下来。
周文才降下来时是二年级,但他已经十五六岁,开始发育了,对男女之事有了巨大好奇心。
那晚,躲在陶老师窗子外的周文才果然听到了他想要听到事。星期一一早,他比谁都先来学校,没多久,就有爆炸消息传开:
“陶陶,想我了吗?我的珍珍!”
“不!不想……”
“真的不想?”
“真的不想!”
“你不想,我可想死你了!”
“看你这玩意,像钢钻子……”
“二十几的小伙子,家伙硬咑像钢钻子,石头都钻得起火苗子!”
“就知道干这事!你给我送东西来关心我是假的,为这事来才是真的!”
“陶陶,不能这样说嘛!珍珍……”
“一个人在这里,一到晚上就我一个人在学校,又怕又想你!我……”
“心肝莫哭!我会想法把你调走的,我已经托关系了,这个学期结束后,就把你调回梅子品小学去!”
“真的吗?”
“真的!即使不是梅子品中心小学,也会是靠近场镇的村校,比如圆山小学。”
“那……来嘛!”
……
时间不长,这段对话就传开了,不只本班,其他班也传开了。
班长沈慧听到后,赶紧告诉了陶老师。陶老师听完,又羞又怒,当即就崩溃得哭了。哭一阵后,她就离开学校,回去了梅子品。
陶老师没在学校,班上的学生,没人管,自然成了一锅粥。
林烟没有跟着闹,他掏出一本小人书来看。其实,昨天带回来的两本小人书都看完了,现在拿出来属于重复看,其目的自然是要引起同桌刘秋寒的注意。
刘秋寒是学习委员,学习自然比林烟好。当然,也好不到哪去,上期的期末考式,她语数两科加起来也才七十八分,语文四十,数学三十八。不过,对比林烟的语文十五,数学十三分,她算成绩相当好的了。
“你有小人书?是啥小人书?”果然,林烟刚拿出来看,刘秋寒就偏过头来。
“《草船借箭》,讲诸葛亮的故事,我哥哥说是《三国演义》里的故事。”
“诸葛亮是《三国演义》里的故事,我听我爸爸讲过,能不能借给我看?”
“行!不过,千万别弄丢了,这是我哥哥在他们学校跟同学借的,得还!我哥哥在梅子品中学读书。”
“这个我晓得!你哥哥我也晓得,林子,在碗口小学毕业考试中,他考了全乡第三名!你在家里时,咋不让你哥哥教你?如果他教你,你成绩肯定会比我好!”
“家里有干不完的农活,再说,我也没心情学,他也没心情教。读个小学毕业,算得来账,别人整不到狗就行了,我妈妈经常这样说。”林烟说时又拿出一本小人书看。
“你就这么点理想?我可不同了!我下学期可能要转学,我爸爸说,要把我转去梅子品小学,他说,河源小学教不出人才!”刘秋寒说到这儿时,语气明显得意,并抬了下眼睛看林烟,竟发现他手上还有小人书,便问道,“你还有?”
“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
“这本看完后你那本还借给我看!”
“好!”
林烟答应后,两人都安安静静坐在那看小人书。
没待上午放学,同学们便陆陆续续回家。
回家时,刘秋寒把《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带回家去了,说明天来上学时还。结果,刘秋寒再也没来学校,她转去了梅子品小学。
弄丢了一本小人事,林烟给林子狠狠骂了顿。
想到这时,林烟笑了笑,到时和刘秋寒见面,定要和她提提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