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揉了揉眼睛,心想一定是光线太暗,看走眼了。
他举起灯笼,想往那人脚下照得更清楚点。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停下了。
他慢慢地转过头,动作僵硬得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
林远感觉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顶帽子下的脸。
帽子抬起来了,林远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甚至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但那双眼睛却没有任何神采,空洞洞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你……你找谁?”林远的声音颤抖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手指了指前方。
林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整队提着白灯笼的人。
他们排成一列纵队,默默地在老路上前行。
每个人的动作都一模一样,每盏灯笼的光亮都一样昏暗。
在漆黑的夜幕下,这队白光像是一条游动的白蛇,缓缓向着远处的乱葬岗爬去。
林远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跑可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
那种赵老头说过的恐惧,此刻排山倒海般袭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远喃喃自语。
他身边的那个灰衣人再次迈开了步子,加入了前面的队伍。
林远鬼使神差地也跟了上去。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快跑!快回家!但他又觉得,如果现在跑了,那些人会立刻回头盯上他。
他混在了队伍的末尾,成了这诡异行列的一员。
他数了数前面的人头,加上他自己,正好十三个。
队伍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林远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撞得生疼。
他观察着前面的人,发现他们都穿着大同小异的旧衣服。
有的衣服上还有大块大块的暗红色污渍,看着像是干涸的血迹。
他前面的那个人,后脑勺上有一块巨大的凹陷,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上面,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林远一阵恶心,差点吐出来。
他想离远点,可队伍的间距保持得非常完美,他快一点,前面就快一点,他慢一点,后面的人就贴上来。
没错,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也多了一个人。
林远不敢回头,他只能感觉到身后有一股冰冷的寒气,不停地喷在他的脖颈上。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条毒蛇盯上了,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林远在心里疯狂地安慰自己。
他用力掐了一下大腿,疼得他眼泪差点流出来。
不是梦。
队伍穿过了村外的田野,路边的庄稼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林远路过自家的一块地时,看见地头上插着三根没燃尽的香,那是他妈下午来插的。
他想大声呼救,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队伍开始上坡了,那是通往乱葬岗的山坡。
村里人都知道,那里埋的都是些横死或者没有后人的孤魂野鬼。
平时大白天都没人敢来,更别说这七月半的深夜。
林远看着脚下的路,路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踩着腐烂的肉。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手里提着的灯笼突然晃了一下。
紧接着,林远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第十三个人,也就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在踏入乱葬岗范围的一瞬间,凭空消失了。
林远眼睁睁看着最前面那个人消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不是走远了,也不是躲进了树丛,就是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那盏白灯笼熄了,人也没了。
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那些提着灯笼的人,像是在排队走进一扇看不见的门,每走一步,就少一个人。
林远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想停下来,可他的脚却不听使唤。
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了,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拽着他往前走。
“救命……救命……”
林远在心里疯狂呐喊,可嘴唇只是微微抖动。
他看着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现在只剩下五个人了。
四个人。
三个人。
前面那个后脑勺凹陷的人也消失了,现在轮到他前面那个灰衣人了。
灰衣人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这一次,林远看清了他的全貌。
那张脸竟然在慢慢融化,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滴。
他冲着林远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然后,一步跨出,消失了。
林远闭上眼睛,全身缩成一团。
他等着那种消失的感觉,等着被带到一个未知的恐怖世界,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可是,一秒,两步,三秒……
他感觉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那种软绵绵的腐肉感,而是坚硬的石头。
林远猛地睁开眼。
眼前没有了白灯笼,没有了诡异的队伍。
只有密密麻麻的坟包,在月光下显得阴森恐怖。
有的坟头上长满了荒草,有的坟头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黑漆漆的洞口。
他正站在乱葬岗的最中心。
林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湿透了后背。
他看了看手里,那盏白灯笼还在,只是蜡烛已经快燃尽了,火苗微弱得随时都会熄灭。
“没……没了?”林远四下环顾,除了坟头,什么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了赵老头的话:“千万别点灯笼出门,否则会被当成同类带走。”
“我没被带走?”林远心里升起一股狂喜。
“老子命大!老子是活人,它们带不走我!”
他顾不得多想,转身就往回跑。
他跑得飞快,鞋子丢了一只都不知道,他现在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温暖,有烟火气的家。
乱葬岗的树枝像是一只只鬼手,不停地撕扯着他的衣服,划破了他的皮肤。
林远感觉不到疼,他只知道跑。
跑出乱葬岗,跑过田野,跑过那棵老槐树。
村子里依旧是一片死寂,林远终于看到了自家的院墙,随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用力推门。
门没锁。
“妈!妈!我回来了!”林远大声喊着,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冲进堂屋,却猛地刹住了脚步。
堂屋中央,摆着一张黑漆漆的供桌。
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惨白惨白的,供桌正中间,摆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人,正对着他笑,那是他自己。
林远感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他年轻阳光,和他现在的样子一模一样。
供桌前面,跪着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是他的母亲。
母亲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扔。
火光映在墙上,映出她苍老而孤独的影子。
“儿啊,三年了。”母亲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哀伤。
“今天又是七月半,你回来看看娘吧。”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门框上。
“妈,你在说什么呢?我不就在这儿吗?”
林远想大喊,可他发现,自己发出的声音竟然变得非常空洞,像是从深井里传出来的。
母亲没有回头,她继续自言自语:“你在那边冷不冷?娘给你多烧点衣服,多烧点钱。”
“你在那边别省着,想吃啥就买点啥。”
林远冲过去,想抓母亲的肩膀:“妈!你看我一眼啊!我是远儿啊!”
他的手穿过了母亲的肩膀,林远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月光下竟然是半透明的。
他低头看向手里,那盏白纸灯笼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手里抓着的竟然是一块冷冰冰的木牌。
上面刻着几个字:故显考林公讳远之位。
那是他的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