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半的傍晚,天边那抹残阳红得跟泼了血似的,透着股子让人心里发毛的妖异。
林家村的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正聚在一起,烟杆子里的烟火忽明忽暗。
林远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双手枕在脑后,晃晃悠悠地从树下经过。
他今年二十出头,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最看不惯村里这些老掉牙的规矩。
“林家小子,你站住。”坐在石墩子上的赵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
林远停下脚步,斜着眼瞅他:“赵大爷,啥事啊?我这赶着回家吃饭呢。”
赵老头吐出一口浓烟,那烟圈在半空竟然凝而不散,慢慢聚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他指了指林远,又指了指渐渐黑下来的天色,压低声音说:“今晚是中元节,也就是老辈人口中的七月半。”
“你小子记住了,入夜后千万别点灯笼出门,更别往村外那条老路上走。”
林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把嘴里的草根吐掉:“赵大爷,这都啥年代了,您还信这一套呢?”
“不就是个节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再说了,不点灯笼我怎么看路?掉沟里谁负责?”
赵老头没笑,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严肃,甚至还有些许惊恐。
他盯着林远说:“这不一样!今晚路上的灯笼,不是给人照路的,那是它们的标记。”
“你提着白灯笼出去,它们会把你当成同类,把你带到不该去的地方。”
“听大爷一句劝,过了今晚,你想怎么折腾都行。”
林远心里一阵不屑,他觉得这些老人就是闲得慌,整天编些鬼故事吓唬年轻人。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您老有那功夫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的腰吧,我看昨儿个下雨您又疼得不轻。”
赵老头看着林远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手边的人说:“这孩子,脾气跟他爹一样倔。”
“当年他爹就是不听劝,非要在七月半赶夜路……”
旁边的人赶紧碰了他一下:“嘘,别说了,那事儿都过去三年了,提它干啥。”
林远走远了,但赵老头的话还是在他耳朵边绕。
他心里想,这些老头子真是迷信得没救了。
什么它们,什么同类,不就是想显摆自己懂得多吗?
我今天偏要试试,看看提个灯笼出门能出啥事。
回到家,屋里静悄悄的。
母亲在厨房忙活,灶火映得她脸庞通红。
林远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浮现出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躁动。
“妈,晚上我出去溜达一圈。”林远一边往嘴里塞馒头一边说。
母亲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眼神里透着担忧:“远儿,你赵大爷刚才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今晚是七月半,村里人都说不干净。”
“你就在家待着,哪儿也别去,成吗?”
林远心里烦躁起来,怎么连老妈也跟着凑热闹?
他把馒头咽下去,大声说:“妈,您怎么也信这个?”
“我就是出去走走,又不去干坏事,那些故事都是骗小孩的,您儿子都多大了。”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你早点回来。”
“要是看见路边有烧纸的,记得绕着走,别踩着人家的火堆。”
林远敷衍地应了两声,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他要去验证一下赵老头的话,他不仅要出门,还要提一盏最显眼的灯笼。
他在杂物间翻找了半天,翻出了一些白纸和几根细竹条。
他记得小时候跟爷爷学过糊灯笼,这手艺还没丢。
他坐在院子里,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一根一根地劈竹条。
竹条划过指尖,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林远心里冷哼,鬼?要是真有鬼,我倒想见识见识。
他把竹条弯成圆环,用细绳扎紧,然后一点点把白纸糊上去。
白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白得发冷。
林远看着手里成型的灯笼,心里竟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他找来一截红蜡烛,固定在灯笼底座上。
火柴划过的瞬间,一点橘红色的光在白纸灯笼里亮起。
那光晕散开,照亮了林远年轻而倔强的脸。
“赵大爷,您看好了,我这就出门给您瞧瞧。”林远自言自语道,提着灯笼走出了家门。
此时,村里的灯火已经陆陆续续熄灭了。
家家户户都关紧了大门,连平时爱叫唤的土狗都消停了,缩在窝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
林远提着那盏白纸灯笼,走在寂静的村道上。
灯影随着他的脚步晃动,在地面上拉出一个长长扭曲的影子。
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的脚步声,“咯吱咯吱”,那是踩在干草和沙土上的声音。
林远心里其实也有点打鼓,但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都是心理作用,这世上根本没鬼。
他走出了村口,来到了那条通往后山的老路上。
风开始变大了,吹得灯笼里的火苗一阵乱晃。
林远紧了紧领口,感觉这晚上的风比平时要凉得多,凉得直往骨缝里钻。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黑了点吗?”
林远对着黑暗大喊了一声,仿佛在给自己壮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传得很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林远心里一惊,难道这么晚了还有人跟他一样不信邪?
他加快了脚步,想上前看个究竟。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点光亮变得清晰起来。
那也是一盏灯笼,白纸糊的,和林远手里的一模一样。
林远提着灯笼,心跳微微加快了一些。
他看着前方那点白光,心里犯嘀咕:这村里除了他,还有谁这么大胆?
“喂!前面的,是谁啊?”林远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光影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应,继续慢吞吞地往前挪。
林远这下好奇心彻底上来了,他快步追了上去。
走近了一看,林远愣住了。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服,款式老旧得像是几十年前的东西。
那人低着头,手里稳稳地提着一盏白灯笼,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嘿,哥们,你也是林家村的?怎么没见过你?”林远走到那人身边,并排走着。
那人没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抬。
林远侧头去看他的脸,却发现那人的帽子压得很低,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能看到一个尖尖的下巴,白得跟纸一样,一点血色都没有。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的皮肤怎么白成这样?
但他随即想到,可能是灯光映的。
“你这灯笼糊得不错啊,跟我这手艺差不多。”林远没话找话,想缓解一下这尴尬又诡异的氛围。
那人还是不吭声,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林远注意到,这人的脚步非常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他在踩地。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他的影子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可他往那人脚下一瞅,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那人竟然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