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沙发上坐下,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
陈默则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姿态放松。
甚至还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一套茶具,开始慢条斯理地烧水、烫杯。
“苏小姐,喝点热茶吧,暖暖身子。”
他微笑着说,仿佛他们不是在讨论一件惊悚至极的事情,而是在进行一场惬意的早茶会。
苏晚没有理会他的茶,她只想快点得到答案。
“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陈默将洗好的茶杯放到苏晚面前,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苏小姐,您认为,一个人为什么会失眠?”
苏晚皱起眉,不明白他为什么又扯开话题:“压力大,焦虑,想太多……”
“没错。”陈默打断了她。
“都是因为想的太多,大脑皮层过度活跃,精神无法放松。”
“那么反过来想,要怎么样才能获得最完美的睡眠呢?那就是让大脑彻底完全的不想。”
他看着苏晚,镜片后的眼睛里是一种狂热的光。
“就像您在视频里的状态一样。”他指了指苏晚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身体机能全部降到最低,但意识并未完全消失。”
“大脑处在一种极度平静的待机状态,这才是最纯粹、最高效的休息。”
“当您‘醒来’时,您的身体和精神都得到了最彻底的放松,所以才会感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苏晚听得脊背发凉。
“你说的这根本不是睡觉!这是……”她想说植物人,但又觉得不准确。
“是一种共鸣。”陈默替她说了下去。
他拿起茶壶,将滚烫的茶水冲入杯中,茶叶在水中翻滚,散发出清香。
“我们改建这里的时候,保留了几间像107这样的特色房。”
“一开始,我们真的以为,客人睡得好,只是因为房间的物理特性,比如安静、恒温、遮光好。”
“但是后来,我们收到的反馈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奇特。”
“有客人说,他感觉自己睡着的时候,像漂浮在水里;”
“有客人说,他做了一整晚的梦,梦见自己躺在一个非常安详的地方,什么都不用想。”
“当然,也有像您一样,根本不记得自己睡着后的事情。”
陈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后来我们想通了。”
他抬起眼,微笑着一字一顿地对苏晚说:
“不是活人觉得这里舒服。”
“是那些老住户,觉得这里舒服。”
苏晚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老住户!?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陈默仿佛没有看到苏晚脸上血色尽失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解释他的那套理论。
“太平间嘛!本来就是它们的地盘。”
“即便这里改建了,装修了,但这个场还在。”
“它们习惯了这里的温度,这里的安静,这里的气味,对它们来说,这里就是最舒适的家。”
“当一个活人,一个像您这样精神紧张,阳气浮动的个体,进入到这个被它们的气息完全浸染的空间里时,会发生什么呢?”
“就像一滴热水滴进了冰水里,最终,热水的温度会被冰水同化。”
“您昨晚睡得那么‘香’,并不是因为您自己放松了。”
陈默的嘴角咧开一个更大的弧度,那笑容里充满了揭晓谜底的快感。
“是因为它们,那些老住户,它们在自己的地盘上,睡得非常安详、非常舒服。”
“而您的精神,被它们的场影响覆盖了。”
“您感受到的是它们的安详,您体验到的是它们的睡眠。”
“所以,您不是在睡觉,苏小姐!您只是在共享它们的安眠。”
苏晚呆呆地坐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陈默的这番话,荒谬疯狂,却又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完美地解释了她所有的经历。
为什么她感觉身体动不了?因为那是尸体僵硬的感觉。
为什么她感觉床上很拥挤?因为那里本来就“住”着很多“人”。
为什么视频里的自己睁着眼,表情平静?
因为那根本不是她自己的表情,而是被同化后,呈现出的它们的状态:安详!没有思想!宛如遗容的平静。
为什么她醒来后精力充沛?因为她的身体和精神,被强制“休息”了一整夜。
那不是她主观意愿的休息,而是一种被动的关机。
一股混杂着恶心和恐惧的情绪,从她的胃里直冲喉咙。
她共享了死人的睡眠?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猛,撞翻了面前那杯滚烫的茶。
茶水洒了一地,也溅在了她的手背上,传来一阵灼痛。
但这疼痛,却让她找回了一丝理智。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她指着陈默,声音变得尖利。
“你这是在害人!”
“害人?”
陈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委屈和不解的神情。
“苏小姐,我怎么会是害人呢?”
“我是在提供一种独一无二,能解决现代人最大痛苦,失眠的终极方案啊!”
“您不也亲身体验到了效果吗?您看,除了过程稍微奇特了一点,您现在不是感觉很好吗?”
看着他那副真诚到病态的表情,苏晚知道,自己跟一个疯子是无法讲道理的。
她什么都不想再说了,什么都不想再听了。
她转身就跑,冲向门口,冲向她停在停车场的车。
她甚至忘了去拿自己的行李箱,只想逃离这个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建筑,逃离这个面带微笑的魔鬼。
陈默没有追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清晰地钻进苏晚的耳朵里。
“苏小姐,路上开车小心!欢迎您下次再来体验啊。”
苏晚踉踉跄跄地冲出大门,刺眼的阳光让她一阵眩晕。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自己的车跑去。
她发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靠近这座山,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