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早上好!这么早就准备退房了?不多住两天吗?”
他的语气那么自然,那么亲切,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苏晚走到前台,将黑色的房卡放在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让它听起来发抖:“不了!我还有别的事,麻烦您,结一下账。”
“好的。”
陈默点点头,放下咖啡杯,开始在电脑上操作。
他一边操作,一边像闲聊一样问道:“怎么样,苏小姐,昨晚在17度房住得还习惯吗?是不是像我说的,睡得特别香?”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直视着陈默的眼睛,试图从他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
但那里面只有温和的笑意,干净坦然,不含一丝杂质。
苏晚握紧了拳头,她没有选择直接发作,而是顺着他的话,用一种带着几分夸张的语气说道。
“何止是香啊!陈老板,我长这么大,就没睡过这么沉的觉!”
“真的,一闭眼就睡着了,再睁眼就天亮了,中间连个梦都没做!”
她紧紧盯着陈默的反应,陈默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丝“我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得意。
“是吧?我就说我们这间房很神奇。”他从抽屉里拿出pos机。
“很多客人都有您这样的体验,现代人压力大,失眠是常态,能睡个好觉太不容易了。”
他的反应天衣无缝,苏晚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要么,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房间的诡异只是个巧合;
要么,就是他的演技太好了,好到足以骗过所有人。
苏晚决定拿出她的杀手锏,她没有去接pos机,而是将自己的手机推到了陈默面前,屏幕上正是她截下的那张图。
“陈老板,您看,我为了评测,特地录了像。”苏晚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能帮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睡得特别香’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吗?”
手机屏幕上,那个睁着双眼,表情平静的苏晚,正无声地凝视着前方。
画面的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陈默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凝固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似乎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大厅里陷入了一片死寂,苏晚仿佛都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知道,谜底就快要揭晓了。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苏-晚。
他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种让苏晚看不懂的,了然与同情,甚至透着些赞许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苏小姐,”他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们这栋楼,在改建成民宿之前,是做什么用的吗?”
苏晚的脑子“嗡”的一声,她完全没料到陈默会突然问这个。
民宿的前身?这和她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她摇了摇头,喉咙发干:“……不知道。”
陈默推了推眼镜,目光从她的手机屏幕上移开,投向大厅外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故事。
“这里以前,是一家殡仪馆。”
短短的一句话,却像一颗炸雷,在苏晚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殡仪馆?!她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那股阴冷潮湿的空气,那空旷得像停尸房的大厅;
那长得没有尽头的、通往地下的走廊;
那白得刺眼的床单,那股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
还有,那个房间,那个永远恒温17度的房间。
苏晚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想起了什么,一个她在网上看到过的、被她当成玩笑的冷知识。
“为……为什么叫17度房?”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默转回头,重新看向她。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但那微笑在苏晚看来,已经变得无比诡异和恐怖。
他用一种公布答案,理所当然的语气,轻声说道:“因为,17摄氏度,是遗体保存的最佳温度。”
苏晚的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冰冷的前台台面,才没有瘫倒在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昨晚那种被冰冷僵硬的“东西”包围的感觉,潮水般地涌了回来。
她竟然在一个曾经用来存放尸体的房间里,睡了一整夜!
她感觉自己快要吐了。
“别误会,苏小姐,别误会。”
陈默看到她煞白的脸色,连忙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甚至带上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我说的,是这栋楼的前身。”
“我们接手之后,可是花了大价钱,请了顶级的设计师团队,从里到外全部重新改造过的。”
“所有的设备、管道、装修,全都是新的。”
他的解释在苏晚听来,没有丝毫的安慰作用,反而更像是一种炫耀。
苏晚撑着台面,大口地喘着气,她感觉自己的肺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你……你们……你们这是欺骗消费者!”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愤怒压过了恐惧。
“你们怎么能……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开民宿?!还把……还把太平间拿给客人住?!”
“太平间?”陈默听到这个词,笑了起来。
他摇了摇头,纠正道:“苏小姐,您的用词不太准确。”
“107房,在以前,是这栋建筑里规格最高的独立告别室,也兼具临时冷藏的功能,可不是您想的那种大通铺。”
他的语气就像在介绍一个奢侈品包的稀有皮质,苏晚被他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这有区别吗?!”她几乎是吼了出来。
“那也是停放死人的地方!”
“当然有区别。”陈默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点。
“正因为它规格高,所以我们才选择保留了它最核心的恒温特质,作为我们民宿最大的一个卖点。”
“事实证明,我们的决定是对的。”
他指了指苏晚的手机屏幕:“就像您自己体验到的,也像无数好评里写的那样。”
“所有住过107房的客人,都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深度睡眠。”
苏晚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个人他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他难道不明白这件事有多恐怖吗?
“那这个呢?”苏晚指着手机里自己睁眼的照片,声音嘶哑。
“这个要怎么解释?!我这叫‘深度睡眠’吗?!我这根本就像……”
她没能把那个词说出口。
陈默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照片上,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反而看得更加仔细。
“嗯!这个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混着好奇与兴奋的诡异笑容。
“大部分客人只是说自己睡得好,像您这样,能被我们记录到‘睡眠’过程的,还是第一个。”
苏晚愣住了。
“我们?”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
“什么叫‘我们’?”
陈默没有回答,他绕出前台,走到苏晚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了指大厅落地窗边的一组沙发。
“苏小姐,您别激动。”
“这件事,可能比您想象的,要更有趣一点。”
“如果您愿意多给我五分钟,我想,我可以给您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他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像伊甸园里的蛇。
苏晚看着他,心里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报警,然后逃离这个鬼地方,离这个疯子越远越好。
但她的另一部分,属于旅行博主那追求真相和刺激的本能,却在叫嚣着,让她留下来,听听这个疯子到底要说些什么。
她想知道,昨晚在她身上发生的,到底是什么。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
她点了点头,身体僵硬的跟着陈默,走向了那组沐浴在阳光下的沙发。
那阳光明明是温暖的,可苏晚却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更深不见底的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