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窗帘缝里透进一丝光。温昭雪睁开眼,没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时间变成六点十八。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边,打开门锁。
走廊没人。她下楼,脚步很轻。穿上卫衣,拉上帽子,换好运动裤和球鞋。包背在肩上,钥匙握在手里。路过玄关的镜子时,她看了一眼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她压了压帽檐,伸手去开门。
门刚转了一半,传来声音。
两个穿米色制服的女人站在楼梯口。一个拿着保温杯,一个拿着本子。她们看着她,年纪三十左右,妆很整齐,眼神直直的。
“大小姐早。”左边的人开口,“夫人让我们陪你晨练,怕你不安全。”
温昭雪转身回楼上,走得稳,直接进了洗手间,关门上锁。打开水龙头冲水,对着镜子摘下帽子,头发乱了。她拿梳子梳了梳,扎了个高马尾,换了根黑色发圈,比之前那个颜色深。
出来后换了衣服。穿了宽松针织裙,拖鞋,脸上擦了点乳液。回到房间,把卫衣扔床上,打开背包,把东西拿出来:耳机、纸巾、口红、防晒霜。她拧开口红,涂了一下,又用纸巾擦掉,放回去。
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她打开日历,看到明天有一条提醒:“同学聚会 · 下午三点”。她盯着看了两秒,手指停在删除键上,没按。
七点四十二分,餐厅灯亮了。
林淑芬坐在主位,穿着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戴珍珠项链,耳朵上是白金镶钻耳环。她在看杂志,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温昭雪进来,笑了笑:“今天不出去了?”
温昭雪拉开椅子坐下,“起晚了。”
“年轻人熬夜正常。”林淑芬合上杂志,“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虾饺,趁热吃。”
温昭雪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皮破了,汁流出来。她低头吹了吹,没说话。
“那两个新来的助理,你见过了吧?”林淑芬慢慢说,“都是信得过的人,以前在亲戚家做事,手脚干净,嘴巴也严。以后你出门,她们跟着,我也放心。”
温昭雪抬头看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耳环上。这对耳环她记得,去年拍照时戴过,之后就收起来了。现在戴上,意思很清楚。
她点点头,“嗯,见过了。”
林淑芬笑了,手摸了摸耳环,“你能明白就好。我们是一家人,我不图别的,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外面那些人,嘴上叫你‘昭雪妹妹’,背地里谁知道怎么讲?你又要参加聚会,万一有人拍照发网上,被人乱说怎么办?”
温昭雪夹起第二个虾饺,蘸了点醋,“所以呢?”
“所以啊,”林淑芬语气软了些,“明天那个聚会,我看就算了。等风头过去,你想约谁我都帮你安排。”
温昭雪没反驳,默默吃完剩下的三个虾饺,喝了一口豆浆,拿纸巾擦嘴,站起来走了。
回房第一件事:开电脑。登录社交软件,全部退出。清空缓存,删除聊天记录。同学群里那句“明天聚会不见不散!”截图后删掉。动作很快,没有犹豫。
然后打开衣柜。荧光绿卫衣还挂着,破洞牛仔裤放在最上面。她伸手碰了下袖子,布料有点硬,又把手放下,关上柜门。
八点零三分,她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
监视人数 +2
晨练取消
聚会不能去
有人跟着,还说为我好
现在被管着,还没搜查
暂时安静,装听话
写完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眼。屋里很静,空调吹着风。她想起吃饭时林淑芬的动作——每次说“为你好”,就会摸耳环。这个动作她见过很多次。原来那个女孩被迫试礼服那天,她也是这样坐着,一边说“女孩子要端庄”,一边摸耳环。
现在轮到她了。
她睁眼,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抽屉。袜子底下有张纸。她拿出来,是昨天撕下的杂志页——女星戴着耳环的照片。她看了很久。
起身,从台灯旁拿了个小铁盒。这是她从旧宿舍带来的,以前装创可贴和针线。现在里面只有一截烧过的火柴。
她把纸折小,放进铁盒。按下开关,电热丝变红。纸角冒烟,卷曲,变黑,最后成灰。
她没吹,也没移开眼,直到纸完全烧完,只剩一点焦印在盒底。
十一点五十六分,管家打电话来。
“小姐,夫人说下午有客人来,让你准备一下。”
“什么客人?”
“说是……学校老师,谈奖学金的事。”
温昭雪握着手机,没出声。
学校?奖学金?她一个字都不信。但她说:“好,我知道了。”
挂电话后,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米白色连衣裙。不是最正式的那种,但够体面。搭了件浅色开衫,鞋子选了低跟乐福鞋。对着镜子扎了低马尾,涂了裸色口红。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备用SIM卡,插进手机。开机,调静音,锁屏。放进外套内袋。
坐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一页,写:
有人说学校老师要来
可能是假的,想盯我
别主动问,只回答
如果能见到外人,先看看能不能安全联系
写完合上本子。笔放回笔筒,抬头看窗外。凉亭顶上的摄像头还在,像钉子一样。树梢晃了下,可能是风吹的。
她没拉窗帘。
下午两点四十分,她站在玄关,拎着包。门开了,那两个女佣已经站在门口,一左一右。
“我开车去。”她说。
“夫人安排了司机。”右边的人说。
温昭雪看她一眼,“我自己会开。”
“可是夫人说……”
“我说了,我开车。”她声音不高,但眼神很冷。对方对视一秒,低下头。
她走出去,绕到车库。驾驶座车门开着,副驾没人。她上车,发动。后视镜里,两个女佣站在门口,没跟上来。
但她知道,一定有车在后面跟着。
车子开出大门,她没看后视镜。手握方向盘,手指用力,指节发白。电台自动播放,她随手关了。车内安静下来。
她想起昨晚烧掉的那张纸。烧的时候,她心里有个想法:也许有一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戴那样的耳环,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因为她喜欢。
但现在不行。
现在她只能穿米白裙子,开慢车,让后面的人觉得她认了。
车子拐上主路。
她看了一眼仪表盘。
油是满的。
导航没输地址。
但她知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