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炭笔在纸上写字的声音也停了。陈玄抬起头,外面天快亮了,冷气从门缝钻进来。他站起来穿上皮甲,挂好长枪,掀开帐子走了出去。
营地里已经有人走动。赵九站在旗杆下等他,手里拿着一张粗布地图。
“三座哨塔都清理好了。”赵九把地图递过去,“西边山口能看十里远,我们的人已经换防。”
陈玄接过地图看了一眼。东三县地势简单,土路连着村子,水靠北岭的溪流,南边是荒坡,适合种地。他在三个地方画了圈。
“马上下令:每座哨塔派五十人驻守,专门巡逻西线。看到西凉残兵,立刻报信。”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不准欺负百姓,不准进村乱来,违令的——杀。”
赵九抱拳答应,转身去传令。
天亮了些,陈玄上马,带十个骑兵直奔东三县。路上没起尘土,枯草贴着地面,远处有人在沟边挖野菜。流民住在废村口,用破席和木棍搭棚子,孩子缩在大人怀里,脸色发黄。
他下马走进人群。一个士兵正从老妇手里抢半袋糙米,嘴里骂着“这也敢拿”。陈玄几步上前,拔出短刀,一刀砍下。
刀落在士兵肩上,血喷出来。那人叫了一声倒地,陈玄一脚踩住他脖子,声音冷得像铁:“我们的任务是保护百姓。谁再动他们一粒米,就不是我手下的人。”
他转头对老兵说:“打开私仓,每人多发半石粮。今天就发。”
人群安静了几秒,突然有人跪下磕头。接着一个接一个跪下,哭声慢慢响起来。
当天下午,告示贴满三个县的村子。白纸黑字写着:“愿意回来种地的,三年不交租,分一石粮,编入屯田营。”旁边还画了图,标出能种的地和水渠位置。
第三天早上,陈玄赶到东岭校场。
空地上站了三百多人,有男有女,也有老人小孩。他站到高处,看了一圈。
“想活命的,听清楚。”他抬手指山路,“扛一根木杆,跑完十里回来。能站着的,进新军营,一天两顿饭,家人入屯籍。倒下的,照样给粮,但不能进营。”
说完没人动。
一个高个子男人先走出来,抓起木杆就跑。第二个、第三个也跟着跑。很快队伍排成一条线,往山上去了。
陈玄没走。他就站在边上看着。
傍晚时,二百个身体好的回来了。他亲自点名,按身材分组,选队长,划营地。当晚杀猪煮肉,每人一碗汤,两块馍。
“锐字营”正式成立。
五天后,第一支巡逻队训练完成。五十人拿着长矛,背着干粮,沿西线山脊走三十里,没人掉队,没人误岗。回营时,陈玄在校门口迎接。
“辛苦了。”
一句话,全队挺胸抬头。
又过了七天,屯田营开始翻地。陈玄派出二十个老兵,教百姓怎么起垄、引水、选种子。每个村留两人指导,叫“农官”。
有一天晚上,他巡到南村哨塔,听见屋里有人说话。
“那将军短头发,脸红红的,晚上还查哨,听说一枪挑过西凉猛将。”是个老头的声音,“我孙子昨天看见他亲手给伤兵换药,不像当官的,倒像自家大哥。”
“我家儿子进了新军营。”女人接着说,“昨儿捎话回来,说教的是真本事,吃饭管饱,每月还能领半吊钱寄回家。”
“没见过这样的兵。”隔壁像是个小贩,“前天我路过北塔,见他们帮李家修屋顶,瓦不够,自己去山里背青石。我说请喝酒,领头的摆手,说‘军令不让’。”
陈玄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转身走下坡,鞋踩碎了一层薄霜。
回到主营,他脱了靴子,坐在桌前。地图摊开,用炭笔在东三县外围画了一圈。
赵九进来,小声说:“五百巡防都到位了。屯田登记今晚能交上来,共收留流民四千六百多人,能当兵的壮年约八百。还有三百老兵愿意留下来教种地。”
陈玄嗯了一声。
“要不要建府衙?百姓问了好几次。”
“不建。”他说,“现在不行。我们只做事,不挂牌。”
“那以后叫这地方什么?”
陈玄抬头,看着帐篷顶上的缝线。
“就叫……东三县。”
赵九记下,退出去。
帐里只剩他一人。风吹进来,油灯晃了一下。他伸手扶稳灯座,继续在地图上标水源点。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更三点。
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闭眼一会儿。
外面脚步声走近,在帐外停下。
“报告,”亲兵声音清亮,“东岭的孩子们自发练‘白旗劝退阵’,已经有五十人参加,每天早上辰时操练。”
陈玄睁开眼,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一角。
外面天刚亮,冷气钻进来。东南方向有几个村子亮着灯,但他没多看。他放下帘子,坐回桌前。
炭笔又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