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陈鹿正在草稿纸上画第三只卡通猪。
讲台上，高数老师用平板无波的声音讲解着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窗外的阳光白得晃眼，一切都和往常无数个周二下午没什么不同。
直到那条短信进来。
“致亲爱的同学们：
欢迎参加本次‘校园生存体验周’。为确保您的安全，请严格遵守以下指南。违反者，后果自负。
1.下课铃响后，请立即离开教室。不要回答拖堂老师的任何提问，不要回头看他。
2.图书馆每日最多停留两小时，必须保持绝对安静。管理员讨厌噪音。
3.自习室每次最多停留一小时，可以说话。但请注意，里面的人不一定都是‘同学’。
4.宿舍安全时间为晚8点至早8点。其他时间进入，风险自担。
5.宿舍门只能从内部打开。若无人开门，外面什么也进不来。
6.晚11点后可能有查寝。无论如何，不要开门。
7.就寝无需关灯。灯会在正确的时间熄灭。
8.走廊如见戴红色高帽者，立即向宿管求助。切勿回头。
9.宿舍内问题找宿管，宿舍外问题找辅导员。
10.远离校长办公室。
11.食堂肉包子勿食用。
12.校园内有猫。勿靠近，勿投喂——你无法决定付出什么代价。
13.校园内无狗。如见有人声称见狗，立即远离。
14.警惕学生会。记住，学生会里没有人。
15.午夜12点后禁止出宿舍，直至天明。
16.如误入‘被清理的宿舍’，勿食其中之物，勿与其中之人交谈。
17.勿与洗手间隔间内声音对话。
18.就寝前确认室友均正常。若发现异常，请说：‘狗在门外，把出去的人锁在外面。’
19.尽力保证室友安全。单独行动存活率低。
20.勿贪婪，勿过饱。
21.勿轻信。
22.坚持七日。七日后学校解封，乘坐17路公交车离校。
23.解封前，严禁离校。
祝您体验愉快。”
陈鹿盯着屏幕，拇指指甲无意识地啃进齿间。恶作剧？这么长这么详细的恶作剧？
他抬头，悄悄环顾四周。
教室里死寂。只有老师单调的讲课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看手机，脸色在屏幕冷光映照下泛着青白。前排的李瑶肩膀在微微发抖。右边的方想正死死掐着自己大腿，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不是恶作剧。至少，不是普通的恶作剧。
讲台上，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白光：“……所以，这个定理的应用非常广泛。我们来请一位同学回答一下……”
陈鹿心脏一紧。
规则第一条：不要回答拖堂老师的任何提问。
可现在还没下课铃。这算拖堂吗？他不敢赌。
老师的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扫过教室：“就第三排靠窗那位男同学吧，穿灰色卫衣的。”
陈鹿低头——自己就是灰色卫衣。他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
“同学，请你举例说明拉格朗日中值定理在实际问题中的应用。”老师的声音黏稠缓慢，每个字都像从糖浆里拔出来。
不能说。不能说。
可如果不回答，课堂上不回应老师，又会发生什么？
冷汗顺着脊椎滑下。陈鹿张开嘴，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他看见前面几个同学偷偷侧过脸，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一丝侥幸——幸好不是我。
就在这时，下课铃炸响了。
“叮铃铃——！”
刺耳，急促，救命般的。
老师的话卡在半空。他整个人顿在那里，像卡带的录像，头机械地转向讲台上的电子钟，又缓缓转回来。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开始向上扯，越扯越开，直到咧到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弧度，露出满口细密的、鲨鱼般的牙。
“下课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诡异的惋惜，“那么，下节课我们再继续。同学们，再见。”
陈鹿几乎虚脱。他猛地抓起书包，撞开椅子就往外冲。整个教室瞬间沸腾，所有人都在夺门而出，推搡，喘息，没人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呜咽。
冲到走廊，阳光刺眼。陈鹿扶着墙大口喘气，方想跟过来，脸色惨白：“我操……我操……那短信是真的……”
“其他人呢？”陈鹿哑声问。
“周屿和吴浩说先去图书馆，按规则那儿现在安全。”方想拿出手机，宿舍群“502幸存者联盟”已经刷了几十条消息。
周屿：我和耗子在图书馆了，目前正常。但气氛很怪，没人说话，翻书都没声。
吴浩：妈的，管理员一直盯着我们看，眼神发毛。
方想：我和鹿子在一起，刚逃出来。老师点名了，差点中招。
陈鹿：肖宇和沈浩然呢？
肖宇：在教室。我们这节课老师没拖堂，但有个傻逼手机响了，他接了……然后……然后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捏住了，就那么……扁了。一地都是红的。我们不敢动，等到铃响才跑出来。
沈浩然：我和肖宇现在去自习室看看。规则说可以交流，说不定能打听到什么。
陈鹿快速打字：小心点。规则说了，自习室的人不一定是“同学”。
沈浩然：明白。
方想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现在去哪？回宿舍？规则说宿舍晚上8点后才绝对安全，现在才下午三点。”
陈鹿看了眼短信。图书馆两小时，自习室一小时。宿舍有风险但没说禁止进入。他快速思考——规则是生存的边界，但边界之内，应该有操作空间。
“去食堂。”他说。
“啊？这时候还吃饭？”
“规则第十一条只说别吃肉包子，没说不让去食堂。”陈鹿盯着方想，“而且我想看看，那些肉包子是给谁准备的。”
方想打了个寒颤：“你胆子也太肥了。”
“光是遵守规则，你觉得咱们能活七天吗？”陈鹿把手机塞进口袋，朝食堂方向走去，“那条短信是‘指南’，不是‘圣经’。它只告诉我们不能做什么，没告诉我们该做什么。被动躲藏七天？我不信这么简单。”
方想追上来：“你是说……”
“我是说，这像一场游戏。而游戏，就有漏洞，有攻略，有隐藏规则。”陈鹿脚步加快，“走，趁现在人多，去看看。”
食堂里气氛诡异。
明明是该热闹的下午茶时段，却安静得过分。打饭窗口前排着稀疏的队伍，没人交谈，所有人都低头盯着餐盘，机械地咀嚼。每个打菜窗口的玻璃后，都摆着一屉屉雪白的肉包子，冒着热气，香味浓郁得有些不正常。
陈鹿和方想打了最普通的米饭和青菜，找了个角落坐下。
“看。”陈鹿用筷子悄悄指了个方向。
斜对面，一个男生端着餐盘坐下，盘子里除了青菜，还有两个硕大的肉包子。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他吃得很香，一口接一口。
然后，他停了下来。
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瞳孔扩散。手里的包子掉在桌上，他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的喉咙，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周围几个人偷偷看着，没人动。
男生的皮肤开始变灰，像蒙上一层灰烬。他站起身，动作僵硬，转身，一步一步朝食堂外走去，消失在阳光里。
“他……”方想声音发颤。
“他违规了。”陈鹿低声说，“而且你看，食堂阿姨根本没看那个方向，好像习以为常。”
“那包子到底是……”
“诱饵。”陈鹿扒拉着米饭，食不知味，“给忍不住、想侥幸、或者根本没看短信的人准备的。”
正说着，手机震动。宿舍群。
沈浩然：自习室情况复杂。我和肖宇分头打听，得到几条矛盾信息。1.有人说午夜12点后宿舍其实最危险，因为‘它们’那时候能进来。2.有人说红色高帽的宿管才是危险源，不能求救。3.还有人声称见过戴高帽的宿管在走廊拖走了一个尖叫的学生，但宿管没戴帽子。
肖宇：而且这里有几个人……看起来不对劲。坐在东北角那个穿蓝衣服的女生，我在上一节大课见过她，她当时被老师点名后，整个人被提起来，脖子断了。可现在她坐在这儿，好好的。
陈鹿手指冰凉。死人回来了。
规则第三条：自习室里的同学不一定是正常的。
所以“不正常”包括……已经死过的人？他们回来干什么？记忆还在吗？是本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打字回复：测试他们。问只有活人知道的问题，但别太明显。注意安全，一小时后必须离开。
沈浩然：明白。我们打算问三个问题：学校3号食堂的关东煮好吃吗？昨晚失眠了怎么办？你喜欢看什么电影？如果答案有误，就标记为‘不可信’。
陈鹿收起手机，对方想说：“快点吃，吃完我们去宿舍看看。我想验证一件事。”
“啥事？”
“规则第五条。”陈鹿眼神沉静，“宿舍门只能从内部打开。如果无人开门，外面什么也进不来。那如果……里面的人主动开门呢？”
方想瞪大眼：“你疯了？晚上11点后查寝不能开门！”
“不是晚上11点。”陈鹿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现在开门，会怎样？我想知道这条规则的生效条件——是全天候有效，还是只在‘非安全时间’生效？”
“万一开了门，放进来了……”
“所以需要测试。谨慎的测试。”陈鹿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饭，“我们需要在绝对安全的时间段内，确认我们的‘堡垒’是否真的坚固。”
回到宿舍楼时，是下午四点十分。
楼道里很安静，太安静了。平时这个点，应该有关门声、游戏声、说笑声，可现在，所有宿舍门都紧闭着，像一个个沉默的骨灰盒。
502宿舍在五楼走廊尽头。陈鹿和方想停在门前，对视一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