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货市场总是泛着一股霉味,混着铁锈、尘土和说不清年代的陈旧气息。周磊本来没想买什么,只是陪室友李帆来淘二手游戏碟。五月的午后阳光斜斜地插进棚户的缝隙,在满地的旧物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线。
就在他要转身时,眼角瞥见了一抹暗沉的铜色。
那面镜子躺在摊位的角落,被几本泛黄的旧书压着。镜面大概有脸盆大小,边缘是繁复的云纹浮雕,铜绿斑斑,却掩不住工艺的精细。周磊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把它抽了出来。
“哎,小伙子好眼力。”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浑浊,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这可是老物件,清朝的,家里传下来的。要不是儿子买房急用钱,我可舍不得卖。”
周磊没接话,只是翻看着镜子背面。那里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像是道教的咒文,又不太像。镜面是铜的,已经氧化得差不多了,照人模模糊糊,只能映出个扭曲的轮廓。
“多少钱?”
“八百,不还价。”
“八十。”周磊把镜子放下,作势要走。这是李帆教他的,旧货市场得对半砍,再对半砍。
老头拉住他:“哎哎,别急嘛。你看这做工……算了算了,看你是个学生,给三百吧,真不能再低了。”
最后一百五成交。周磊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就是觉得这镜子有点特别,挂在宿舍墙上当个装饰也不错。他付了钱,老头用旧报纸把镜子裹了好几层,递给他时,手指碰了碰周磊的手背。
那手凉得吓人。
“镜子啊,晚上别照。”老头忽然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什么?”
“没什么,随口一说。”老头又恢复那副市侩的笑脸,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周磊抱着裹好的镜子,心里有点毛毛的。肯定是老头故弄玄虚,想让他觉得这镜子有什么玄机,买得不亏。他摇摇头,去找李帆了。
回到宿舍已经是傍晚。李帆看见那镜子,凑过来瞅了瞅:“啥玩意儿?你去旧货市场就买了这个?破铜烂铁。”
“挂墙上装饰的。”周磊拆开报纸,把镜子拿了出来。
宿舍另外两个人——王浩在打游戏,陈宇在床上看书——都抬眼看了看。王浩吹了声口哨:“有点意思啊,哪儿淘的?看着真有点年头了。”
“旧货市场,一百五。”
“不值。”陈宇推了推眼镜,又低下头看书,“铜镜氧化成这样,修复都没法修复。你就是被坑了。”
周磊没在意,找了根绳子,在镜子背面穿孔的地方系好,挂在了自己床头那面墙上。挂好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镜子在昏暗的宿舍里泛着暗沉沉的光,那些云纹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立体,像是随时会蠕动起来。
他打了个寒颤。
“你们觉不觉得……宿舍有点冷?”周磊问。
李帆头也不回:“开空调了呗。哎,你晚上跟张薇约会不?听说她最近跟外院那个谁走得挺近。”
张薇是周磊前女友,分手两个月了。分手是周磊提的,他受不了张薇的控制欲,一点自由都没有。分手那天张薇很平静,平静得吓人,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说了句“你会后悔的”。
周磊甩甩头,不去想那些。他爬上床,准备睡个午觉。翻身时,余光瞥见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侧躺着,轮廓模糊。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好像看见镜中的自己……嘴角是咧开的,在笑。
周磊猛地坐起来,盯着镜子。镜中的他也坐了起来,表情正常,就是有点模糊。
眼花了。肯定是最近赶论文睡太少。他重新躺下,这次背对着镜子,很快就睡着了。
夜里,周磊是被冷醒的。
不是空调那种凉,是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他迷迷糊糊地扯了扯被子,眼睛睁开一条缝。
月光从阳台门透进来一点,宿舍里勉强能看清轮廓。墙上那面镜子,在黑暗里幽幽地反着光。
镜子里有个人影。
不是他。他明明面朝墙壁侧躺着,镜子里的人却是平躺的姿势,而且……而且那身形,纤细得多,长发散在枕头上。
周磊浑身僵住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他想动,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镜子里的人影缓缓地、缓缓地侧过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月光这时移动了一点,恰好照在镜面上。周磊看清了——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然后,那嘴角慢慢向上扯,扯出一个极端诡异的笑。
“啊——!”
周磊终于能动了,他尖叫着从床上滚下来,重重摔在地上。宿舍灯“啪”一声亮了,李帆从上铺探出头,睡眼惺忪:“我靠,大半夜的你干嘛呢?做噩梦了?”
王浩也醒了,揉着眼睛:“咋了磊子?摔着没?”
周磊浑身发抖,指着墙上的镜子:“里、里面……有、有……”
三个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镜子。镜子好好的挂在那儿,铜面模糊,只隐约映出宿舍的轮廓和灯光。
“有啥啊?”李帆爬下床,把周磊扶起来,“你做噩梦了吧?一头冷汗。”
周磊死死盯着镜子,心脏还在狂跳。刚才那一幕太真实了,真实得他现在腿还是软的。他挣脱李帆,冲过去一把将镜子从墙上扯下来,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这镜子有问题。”他声音还在抖,“我刚才看见里面有个女人,她在看我,还在笑……”
陈宇不知什么时候也坐起来了,他默默看着周磊,又看看那面扣着的镜子,没说话。
王浩打了个哈欠:“噩梦啦噩梦啦,你肯定是白天看什么恐怖片了。赶紧睡吧,明天早八呢。”
灯又关了。周磊不敢上床,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面扣着的镜子。宿舍里重新响起王浩的鼾声和李帆均匀的呼吸声,只有他一个人醒着,在黑暗里,冷汗一阵一阵地冒。
后半夜他愣是没敢合眼。天蒙蒙亮时,他才撑不住,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所以你真觉得那镜子有问题?”
第二天中午食堂,周磊把昨晚的事说了,李帆扒拉着饭,半信半疑。王浩则一脸肯定:“绝对是噩梦。镜子照鬼那是电影里的套路,现实里哪来那么多鬼。”
陈宇一直没说话,直到吃完饭,才推了推眼镜:“镜子呢?我看看。”
回到宿舍,周磊把镜子拿出来。白天看,这就是一面普通的旧铜镜,除了花纹精致点,没什么特别。陈宇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特别仔细地看了背面的符文。
“这不是道教的符。”陈宇忽然说,“这是傩戏里用的镇魂符,我老家那边有人会刻这个。我爷爷说过,这种符是刻在镇物上的,用来镇住不好的东西。”
周磊后背发凉:“镇住……什么不好的东西?”
“那就不知道了。”陈宇把镜子还给他,表情严肃,“但一般来说,镇物不能破,破了里面镇着的东西就会出来。你这镜子……背面有道裂纹,看见没?”
周磊仔细看,果然,在符文交错的地方,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而且,”陈宇又说,“镜子这种东西,在民俗里很特殊。它是通阴阳的,尤其是老镜子,照过的人多了,就容易……留东西。”
李帆听得一愣一愣的:“我靠,陈宇你懂得还挺多。那现在咋办?把这镜子扔了?”
“不能扔。”陈宇摇头,“如果里面真镇了东西,你扔了它,它会跟着你。而且这镜子现在认主了,第一个看见它的是你,它缠上你了。”
周磊手一抖,镜子差点掉地上。他声音发干:“那……那怎么办?”
陈宇沉吟了一会儿:“我认识个人,对这方面有研究。历史系的师兄,叫秦岳。他好像家里是干这个的……就是,玄学那方面。我帮你问问。”
秦岳当晚就来了。
这人高高瘦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文科生。但一进门,他目光就锁定在周磊桌上的镜子上,脸色变了变。
“能拿近点看看吗?”秦岳声音很沉。
周磊把镜子递过去。秦岳没接,只是凑近了仔细看,特别仔细地看了背面的裂纹。看了足足五分钟,他才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麻烦大了。”
“这镜子是‘锁魂镜’。”秦岳压低声音,宿舍里其他三个人都围了过来,“古代有些方士会用这种镜子做法器,把冤魂厉鬼封在里面,用来做各种事——养小鬼、下咒、挡灾,都有可能。你这面镜子背面的符,是镇魂符里比较凶的一种,叫‘七煞锁魂’。意思就是,这里面镇着的,是横死而且怨气极重的鬼,不止一个,是七个。”
周磊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站稳。
“那、那为什么缠上我?”
“裂纹。”秦岳指着镜子背面,“封印松动了。里面的东西在往外渗。你是镜子现在的主人,又是男的,阳气重,它们会本能的想靠近你,吸你的阳气。等吸够了,说不定就能冲破封印出来。”
王浩听得脸都白了:“我靠,这么邪门?那赶紧摔了啊!”
“不能摔!”秦岳和陈宇同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