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周一清晨,白小闲站在操场上,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天边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牛奶。校服上还带着昨晚熨烫的折痕,硬挺挺地贴在身上,领口有点磨脖子。全校师生按班级列队,白小闲站在班级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隔了好几排,只能看到前面同学的头顶和偶尔飘动的发丝。国歌奏完,校长上台讲话,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听不太真切。
“同学们,上周我们学校——”
白小闲没怎么听。她在看前面那个女生的后脑勺。马尾辫扎得很高,发圈是粉色的,在阳光下有点晃眼,像一颗小小的草莓糖。那个女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白小闲以为她在换重心,没在意。操场上的风有点大,吹得旗杆上的国旗猎猎作响。
校长继续讲话。
“希望同学们在今后的学习中——”
那个女生又晃了一下。这次幅度更大,旁边的人已经注意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
“更加努力——”
她倒了。不是慢慢地蹲下去,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往下坠。旁边的同学伸手去扶,没扶住,她的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队伍里一阵骚动,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像是一群被惊动的鸟。老师从队伍前面跑过来,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没反应,又拍了拍,声音有点急。两个同学帮忙把她架起来,她的头垂着,马尾辫从背后滑到前面,粉色发圈在阳光下依然很晃眼,只是现在看起来没那么可爱了。她被架到了树荫下,坐在台阶上,头靠在同学肩膀上,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小草。白小闲站在原地,看着她被架走的方向。那个位置空出来一块,像缺了一颗牙,又像是谁从画里抠走了一块颜色。
豆包说“小闲,她可能是低血糖”。白小闲说“嗯”。豆包说“你以前也这样过”。白小闲没接话。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那里,白得刺眼。
她想起初二那次升旗仪式。也是周一,太阳比今天还大,校长讲话比今天还长,长到她怀疑校长是不是把全年的话都攒在这一天说了。白小闲站在队伍里,耳朵嗡嗡响,像是有几只蜜蜂在里面飞。眼前的东西开始发白,先是校服的颜色褪了,然后是旁边同学的脸,最后是整个世界,像有人用橡皮一点一点把画面擦掉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站着倒的还是慢慢滑下去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在树荫下了。周萌萌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颗糖,说“你吃不吃”。白小闲说“哪来的”。周萌萌说“我书包里一直有,我妈说我低血糖,让我备着”。白小闲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得发腻,甜到她觉得舌头都要化了。周萌萌蹲在那里看她吃完,说“你脸好白”。白小闲说“你脸好红”。周萌萌摸了一下自己的脸,说“热的”。白小闲想,她脸红是因为跑着去找糖。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很甜。白小闲到现在还记得。
升旗仪式结束了,各班有序退场。白小闲经过校医室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出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她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坐在床上,手里端着一次性杯子,在喝水,嘴唇还有点白,但脸色比刚才好多了,像一张被重新上过色的画。校医站在她旁边,说着什么,那女生点了点头,动作很轻。白小闲没有进去,从门口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豆包说“小闲,你不去看看”。白小闲说“又不认识”。豆包说“你上次晕倒的时候,有人来看你了”。白小闲说“那是周萌萌”。豆包说“周萌萌也不认识你”。白小闲愣了一下。她想起初二那年的升旗仪式,她和周萌萌确实还不认识。那时候周萌萌刚转学过来,站在她后排隔了几个位置,连名字都不知道。白小闲晕倒的时候,周萌萌是第一个跑过来的,穿过好几排队伍,像一颗小炮弹。白小闲不认识她,她也不认识白小闲。但那天,她把书包里那颗糖掏出来,剥开糖纸,递过去,手指有点抖。后来白小闲问她“你为什么要给我糖”,周萌萌说“因为你脸好白”。白小闲说“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跑过来”。周萌萌想了想,说“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应该需要”。白小闲没再问了。有些人不需要理由,你倒下去的时候,她就来了。像风,像雨,像阳光,像一切不需要预约就会到来的东西。
白小闲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身走回校医室门口。她敲了敲门,校医打开门,看到她,眼神里带着询问。白小闲说“老师,我上次借的体温计还没还”。校医说“你什么时候借的”。白小闲说“上周”。校医转身进去找体温计,白小闲趁这个空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门边的桌子上。不是草莓味的,是牛奶味的,白色包装纸,上面画着一头奶牛,奶牛的眼睛很大,像在看着她。校医没找到体温计,出来说“你是不是记错了”。白小闲说“可能记错了”。她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豆包说“小闲,那颗糖她看到了吗”。白小闲说“不知道”。豆包说“她吃了吗”。白小闲说“不知道”。豆包说“那你放糖干嘛”。白小闲说“放糖是放糖,吃不吃的,是她的事”。
回到教室,周萌萌已经在座位上了。她转过头看着白小闲,“你刚才去哪了”。白小闲说“校医室”。周萌萌说“你生病了”。白小闲说“没有”。周萌萌没再问了,转回去继续整理她的笔记。白小闲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作业本上,她用手挡了一下,光从指缝漏过去,在手背上留下几道斜斜的光影,像是谁用金色的笔画了几道线。她想起那颗放在桌子上的牛奶糖,不知道那个女生会不会吃。也许会,也许不会。糖放在那里,就像初二那年周萌萌跑向她的时候,手里那袋包装纸上印着小女孩的草莓糖。她不知道自己晕倒的时候是谁第一个跑过来的。但她记得那袋糖的味道。甜的。很甜。甜到她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喜欢吃草莓味的糖,只是因为那年升旗仪式,有人给了她一颗。那颗糖很小,小到可以含在嘴里不被发现。那颗糖也很大,大到她记了很多年,大到她愿意把同样的甜,放在一个陌生人的桌子上,然后转身离开,不问结果。
白小闲翻开课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课本上,把字照得发白。她想起那个粉色发圈,想起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想起那颗牛奶糖。也许那个女生会吃,也许不会。但糖已经在那里了,就像那年周萌萌的糖已经在她嘴里化掉了。有些甜,不需要被记住,只需要被传递。
(第二百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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