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车队从漠河出发。三辆军用越野车,涂成墨绿色,车牌被蒙住了。陈远舟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方知微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背包放在脚边。孟处长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GPS,屏幕上显示着他们与目标位置的直线距离——两百三十公里。没有路,只有林区消防用的简易土路,坑坑洼洼,车在颠簸中缓慢前行。
大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就已经是一片金黄和深红交织的色调。落叶松的针叶落了一半,铺在地面上,像一层厚厚的、金黄色的地毯。白桦树的树干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根根竖立在地上的骨头。陈远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飞掠而过的树干。它们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阴影,像一根根指向北方的指针。他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外面,手背上的斑在阴天里几乎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在发热,不是烫,是那种被远红外线照射的、从内部升温的感觉。
他们在接近目标。车行驶了大约三小时,土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落叶覆盖的、松软的土地。孟处长让车队停下来,下车,用脚踩了踩地面。“前面没有路了。剩下的路,靠步行。”
工作人员从车上卸下装备:帐篷、睡袋、干粮、水、探测仪、还有三根银白色的金属柱——不是束星北设计的那种谐振器,是另一种,更细更长,表面没有凹槽,底部没有晶核。陈远舟拿起一根看了看,问孟处长:“这是什么?”
“信号放大器。我们探测到那颗‘瞳’的位置,但它的信号很弱,被地层的干扰淹没了。把这三根放大器呈等边三角形插在它上方,三角形的中心会形成一个信号增强区,我们就能精确定位。”
陈远舟把放大器放下,没说什么。方知微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不是放大器,这是探针。和山西那根一样。他们要的不是定位,是接触。”
陈远舟点了点头。他知道。
他们开始步行。队伍一共八个人:孟处长、两个穿便衣的技术人员、三个全副武装的军人、还有陈远舟和方知微。军人走在前面,用砍刀清理挡路的灌木和倒木。陈远舟走在队伍中间,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外面,手背上的斑在树冠缝隙里漏下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走了大约四小时,林子变了。落叶松和白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针叶树,树干漆黑,枝叶稀疏,树冠在高处密密地织成一张不透光的网。树干上长满了灰白色的地衣,像一层腐烂的皮肤。地面上的落叶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黑色的泥土。泥土很软,踩上去像踩在厚海绵上,不发出任何声响。
走在前面的军人停下来,回头看着孟处长。“这里的磁场不对。指南针在转。”
孟处长拿出自己的指南针。指针不是在缓慢摆动,是在快速旋转,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被困在玻璃罩里的昆虫。他收起指南针,从背包里拿出GPS。屏幕上没有信号,不是被遮挡,是被干扰。卫星信号到了这片林子上空就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陈远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手心的暗红色点——不,不是点,是一片斑——开始发热。不是烫,是那种被远红外线照射的、从内部升温的感觉。地面是凉的,但底下有东西在发热。热量通过泥土传导上来,穿过鞋底,穿过脚掌,传到他的膝盖。
“它在下面。很近。”
他站起来,面朝东北方向。手背上的斑在树冠的阴影里亮了一下,不是反射,是自发光。光很弱,像一颗在浓雾中闪烁的、遥远的星星。
他们继续走。林子越来越密,树冠越来越厚,地面上几乎看不到阳光了。陈远舟从背包里拿出头灯戴上,打开。光柱扫过树干,扫过灌木,扫过地面。在头灯的光柱里,他看到了那些树干的表面在发光。不是反射,是自发光。暗红色的、微弱的、像炭火一样的光,从树皮的裂缝里透出来。每一棵树都在发光,整片林子被染成了暗红色。
方知微也看到了。她从背包里拿出探测仪,把探头贴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不是正弦波,不是脉冲串,而是一种无规律的、像噪声一样的波形。“这里的场完全乱了。不是‘瞳’直接释放的,是被它影响的。这颗‘瞳’的能量太强了,强到改变了这片森林的生态系统。树的根系吸收了土壤中的能量,树干和树叶把能量转化成光释放出来。”
陈远舟把手按在那棵发光的树干上。树干是温的,不是被太阳晒过的温,是一种从内部向外散发的、恒定的温度,和他在实验室里触到的那些球体的温度一样。“它活了。这颗‘瞳’不是在沉睡,它是在生长。整片森林都是它的身体。”
孟处长从后面走上来,看了看那些发光的树干,脸色没有变化。“继续走。”工作人员拿出那三根金属柱,按照孟处长的指示,呈等边三角形插在地上。每根柱子间隔十米,柱顶有一个小灯,灯在插入地面的瞬间亮了起来——不是发光,是发“声”。一种频率极低的、人耳听不到、但骨骼能感受到的声波,从金属柱内部向外辐射。声波在空气中传播,在林间回荡,在树干上反射、折射、干涉,形成一个复杂的声场。
陈远舟站在三角形中心,闭上眼睛。他感觉到了——不是通过手,是通过整个身体。那颗“瞳”就在脚下,很深,但很近。它的能量场穿过地层,穿过树根,穿过泥土,穿过他的鞋底,进入他的身体。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是在被它的频率牵引。他手背上的斑在剧烈脉动,一明一暗,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灯泡。
方知微抓住他的手臂。“你的手在抖。”
陈远舟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它在抖,不是痉挛,是高频的、细密的震颤,和金属柱发出的声波的频率一致。他攥紧拳头,抖没有停。“它在叫我。不是用声音,是用场。它知道我在上面,它要我下去。”
孟处长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地上。地图上标注了金属柱的位置,以及推测的“瞳”的位置——在他们脚下大约五百米深处。不是五百米,是五百米。不是四千米,不是两千五百米,是五百米。这颗“瞳”比南极那颗浅得多,能量却强得多。
“怎么下去?”孟处长看着陈远舟。
陈远舟从背包里拿出那根银白色的金属棒——不是中科院的探针,是束星北留下的最后一根谐振器。他把谐振器握在手里,走到三角形中心,把它插进泥土。谐振器底部的X元素晶核接触地面的瞬间,泥土开始变化。不是熔化,是变形。土壤的晶格在谐振器驱动下重排,从固态变成一种介于固态和液态之间的、可流动的物质。地面凹陷下去,在三角形中心形成一个垂直向下的、直径约一米的圆洞。
洞在加深。五十米,一百米,两百米。陈远舟趴在洞边,往下看。洞壁是光滑的、暗红色的,不是泥土的颜色,是“瞳”的能量场在泥土表面留下的痕迹。洞的尽头,大约五百米深处,暗红色的光在闪烁,和他在南极冰盖下看到的、在撒哈拉沙层下看到的、在塔克拉玛干沙地下面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把绳索固定在谐振器上,把另一头扔进洞里。绳索落到洞底,他系好安全带,把安全扣扣在绳索上,翻身进入洞内。
方知微抓住他的手腕。“我跟你下去。”
“不。”陈远舟把手抽回来。“你留在上面。如果我出了事,你带他们撤。”
他松手,滑入洞中。
洞壁光滑,没有凸起,没有凹陷。他靠着绳索缓慢下降,手心和绳索之间的摩擦力很大,手套在发烫。下降到大约两百米时,洞壁开始发光。暗红色的,不是反射,是自发光。光从泥土的颗粒之间渗出来,把整个洞照得像一根暗红色的、垂直的血管。
他感觉到了“瞳”的能量场。它穿透了泥土,穿透了他的衣服,穿透了他的皮肤,直接作用于他的神经系统。他看到了画面——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深处那个光点集群。大兴安岭这颗“瞳”,在对他“说话”。画面里是一片无尽的针叶林,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方向。针叶林的中心,有一棵巨大的、黑色的树,树干粗到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天空,树根扎进了地核。树的每一片叶子上都长着一只眼睛,暗红色的,在缓慢眨动。
陈远舟猛地睁开眼。画面消失了。他继续下降。洞底到了。他站在一层坚硬的、暗红色的岩石上,岩石表面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嵌着一颗球体。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直径约一米。比南极那颗大,比撒哈拉那颗大,比塔克拉玛干那颗大,比所有他见过的“瞳”都大。它是母体,是最早的一颗,是所有其他“瞳”的源头。它在脉动,频率很慢,接近每分钟三十次,但振幅极大,每一次脉动都像一次小型地震,泥土在颤抖,岩石在颤抖,他的骨骼在颤抖。
陈远舟把手伸进裂缝,触到球体表面。凉,不是冷,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绝对的凉。和他在太平洋底、西伯利亚冻土层下、安第斯山脉岩壁里、塔克拉玛干沙层下、撒哈拉沙漠穹隆里、南极冰盖下触到的球体,一样的凉。
他的右手粘在了球体上。不是被粘住,是被吸住。球体的能量场和他的身体的场在接触的瞬间合为一体,无法分离。他感觉到了它的意识——不是人类的意识,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原始的、没有语言没有逻辑的意识。它在感知他,在读取他的记忆,在理解他的物种。
它“看到”了束星北,看到了林怀德,看到了卫明,看到了方知微,看到了孟处长,看到了所有曾经接近过它的人。它看到了人类的历史——战争、和平、科学、艺术、爱与恨、生与死。它在学习,在吸收,在把人类的知识纳入自己的晶格。
陈远舟把另一只手也伸进裂缝,双手抱住球体,往外拉。它动了,很慢,像从黏稠的沥青里拔出一块石头。球体从裂缝里升起来,被他抱在怀里。它很重,但不是不能承受的重。他转过身,抓住绳索,向上爬。
爬了不到一半,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不是语言,不是文字,是一段信息,一段被编码在电磁场中的、跨越了亿万年的信号。解码后的内容是:“找到了。带我上去。我要看看天空。”
陈远舟停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球体。它在脉动,和他心跳同步。频率在上升,从每分钟三十次上升到四十次,五十次,六十次。它在兴奋,在期待,像一个在地下生活了亿万年的生物,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
他继续向上爬。爬出洞口,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球体在他怀里脉动,暗红色的光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方知微蹲在旁边,把手按在球体上,又缩了回来。
“它烫。”
陈远舟把手按在球体上。不烫,是温的,比体温高几度。它在适应地表的环境,在调整自己的能量输出。
孟处长走过来,低头看着那颗球体。“这就是最大的那一颗?”
陈远舟点头。“它是母体。其他所有‘瞳’,都是它的后代。”
孟处长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特制的钛合金罐,打开盖子。罐子很大,能装下直径一米的球体。陈远舟把球体放进罐里,旋紧盖子。罐子被撑得变形了,但他知道,这个罐子能承受住。
“带回北京。”孟处长对身后的工作人员说。
方知微站起来,看着孟处长。“你说过,不动它。”
“我说过,不切割,不钻探。没说不带回去。”孟处长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封存研究,是国家机密。它留在这里不安全。”
陈远舟站起来,把罐子背在背上。球体很重,但他能承受。他面朝南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