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郊实验室回来后的第三天,陈远舟的手开始疼。不是伤口愈合的那种疼,是骨头里的、深层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钻孔的疼。疼的不是手背上的斑,是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像被浸在冰水里又被火烧。方知微用探测仪扫过,数据显示他手部的电场强度在三天内上升了百分之三百,不是衰减,是累积。
“那个信号在增强。”方知微把探头从他手腕上取下来,屏幕上的波形密集而规则,频率稳定在每分钟约四十次。“青海那颗子体的能量在上升,它在向外界发射信号。你的手就是接收器。”
陈远舟把手攥成拳头,疼得指关节发白。“它不是在叫我,它是在喊。它在喊所有的‘瞳’,告诉它们,我在这里,我醒了,我需要帮助。”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她在青海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圈里画出一条条放射状的虚线,延伸到全国各地。虚线的终点,是那些她推测可能存在子体的位置。大兴安岭、秦岭、横断山脉、天山、昆仑山。
“它不是在喊‘瞳’,是在喊同类。地球下面还有很多这样的子体,它们都在沉睡。青海这颗醒了,它的信号会唤醒其他子体。一颗醒,颗颗醒。”
陈远舟把手从疼痛中抽出来,放在地图上。指尖触到大兴安岭那个位置时,手背上的斑亮了一下,不是反射,是自发光。
“它知道东北那颗在哪里。”
方知微看着他。“你要去?”
陈远舟把手从地图上拿开,攥成拳头。“不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北京的秋天,天很高,云很淡,远处国贸的楼群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地下深处有东西在醒来。
那之后的第二天,一个不速之客来了。
陈远舟在学校上课时,教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高个子,方脸,表情严肃得像一尊雕塑。他走到讲台前,把一张证件亮给陈远舟看——“国家安全部,特殊事务处”。
“陈远舟老师,请跟我走一趟。”
陈远舟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那个男人。他收拾好教案,对学生们说了句“自习”,跟着男人走出了教室。方知微在校门口等他,已经被两个穿便衣的人拦住了。她看到陈远舟出来,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懂了的东西——不要反抗。
他们被带到了西郊那栋灰色楼房的另一层。房间比沈卫国的实验室小得多,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录音设备。桌对面坐着一个人,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的桌上放着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上写着“绝密”。
“陈远舟,方知微,我是国家安全部特殊事务处的负责人,我姓孟。”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握手,只是用笔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坐。”
他们坐下来。
孟处长翻开文件,里面夹着几张照片。陈远舟认出了那些照片:山西的裂缝口、西伯利亚的冻土层、安第斯山脉的岩壁、塔克拉玛干的沙地、撒哈拉的穹隆、南极的冰盖。每一张照片上都有一个暗红色的光点,那是“瞳”的能量场被卫星捕捉到的痕迹。
“你们做的事,我们都知道。”孟处长合上文件,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从你们在青岛第一次下水,到你们在南极放下最后一颗球体。每一步,我们都在记录。”
方知微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折叠刀。“你们为什么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孟处长重新戴上眼镜。“你们在做的事,和束星北当年做的事一样——保护国家机密,防止它落入不该落入的人手里。不同的是,束星北一个人做,你们两个人做。我们,是国家在做。”
他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颗球体。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直径约十厘米。比沈卫国实验室里那颗小得多,但脉动频率快得多。
“这是去年在东北大兴安岭发现的。”孟处长把盒子推到陈远舟面前。“直径十厘米,重量三公斤。能量输出稳定,没有衰减迹象。我们认为,它是一颗还在生长的子体。”
陈远舟把手伸进盒子里,指尖触到球体表面。凉的,不是冷,是一种没有温度的、绝对的凉。和他在太平洋底、西伯利亚冻土层下、安第斯山脉岩壁里、塔克拉玛干沙层下、撒哈拉沙漠穹隆里、南极冰盖下触到的球体,一样的凉。
“你想让我做什么?”陈远舟把手缩回来。
“带我们去找最大的那一颗。”孟处长从文件柜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在大兴安岭北段,靠近俄罗斯边境。圈的中心,标注了一个极小的坐标。“束星北推测,这颗可能是最早的一颗,也可能是最大的一颗。它的能量可能是其他‘瞳’的总和。如果它被唤醒,后果不堪设想。”
陈远舟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你们自己去过吗?”
“去过。三支考察队,全部失败了。不是设备问题,是人出了问题。进去的人,都会出现同样的症状——头痛、失眠、幻觉。他们在报告里都提到了同一种幻觉:一双眼睛,暗红色的,在看着他们。”
陈远舟把手插进口袋,拇指在外面,手背上的斑在灯光下微微发亮。“那不是幻觉。那是‘瞳’的场在干扰他们的神经系统。你们的探测设备不够敏感,但人的神经系统比任何探测器都敏感。‘瞳’的场强到一定程度,人的大脑会直接接收到它的信号。”
孟处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我们需要你。你是唯一一个和‘瞳’共生了的人。你的神经系统已经被它的场改造过了,你不会被它干扰。”
陈远舟站起来,看着孟处长的背影。“我去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说。”
“我找到它之后,你们不能动它。不能打钻,不能切割,不能做任何实验。它留在原地,作为国家机密封存。”
孟处长转过身,看着他。“你凭什么提条件?”
陈远舟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手背上的斑亮给他看。暗红色的,在日光灯下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红宝石。
“凭我是它选中的锚点。没有我,你们找不到它。找到了,也接近不了。”
孟处长盯着那块斑看了很久。他走回桌前,拿起一支笔,在文件上签了一个字,然后把文件推过来。
“签了。”
陈远舟看了看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他看不懂。但他知道,签了就是国家的人,签了就没有回头路。
方知微在桌子下面抓住他的手腕。“陈远舟——”
他没有看她。他拿起笔,在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孟处长把文件收起来,锁进保险柜。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准备。明天出发,目标:大兴安岭。”
陈远舟站起来,朝门口走去。方知微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金属盒子。里面的球体还在脉动,一明一暗,像一个正在呼吸的、小小的肺。
她转过身,跟着陈远舟走进了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