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回到学校后的第一个星期,一切如常。他讲课,学生听课,下课铃响,他收起教案走出教室。但在第三天的课上,他注意到后排多了一个人。不是学生,是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笔记本,没有教材,只是坐着听课。下课铃响后,他站起来,朝讲台走来。
陈远舟认出了他——束,束星北的儿子。三年前在山西见过一次,之后只在电话里联系过。他比三年前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站在讲台前,看着陈远舟右手背上那块暗红色的斑。
“它还在。”
“还在。”
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讲台上。“有人想见你。”
陈远舟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名片,烫金的,上面印着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机构名称:“国家特殊现象研究中心”,下面是一个地址,在北京西郊。名片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中文,不是英文,是那种束星北破译过的符号。他已经能读懂了。“第七颗,有异动。”
方知微在校门口等他。他把名片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你去吗?”
“去。”
他们开车去了西郊。地址是一个不起眼的大院,门口有武警站岗。核对身份后,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把他们领进了一栋灰色的楼房。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每隔几米就有一道需要刷卡的门。走到走廊尽头,年轻人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间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密封箱,箱子里是一颗球体。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直径约半米。和陈远舟在山西、太平洋、西伯利亚、安第斯、塔克拉玛干、撒哈拉、南极见过的那些球体,一模一样。但这一颗不是他经手的。这是第八颗。
方知微站在密封箱前,把手按在玻璃上。“这是从哪里来的?”
“青海。”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舟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瘦,背驼,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和束星北晚年照片里的那一件很像。
“你是谁?”陈远舟问。
“我姓沈,沈卫国。”老人走进实验室,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他退休前的单位——中科院空间科学中心。“去年冬天,我们在青海的盐湖旁边探测到了一个强烈的电磁异常信号。我们打了钻,在地下八十米处挖到了这个东西。”
陈远舟看着密封箱里的球体。它在脉动,频率很慢,接近每分钟四十次。“这不是‘瞳’。”
“不是。”沈卫国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桌上。“我们分析了一年。它的成分和‘瞳’不同,晶格结构也不同,但能量特征高度相似。我们认为,它是‘瞳’的‘子体’——‘瞳’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会向外释放能量,这些能量在特定的地质条件下会凝聚成新的、小型的球体。这就是一颗。”
方知微从密封箱前转过身,看着沈卫国。“你们知道‘瞳’的存在?”
沈卫国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束星北去世前一年,把一份手稿寄给了我。手稿里描述了一种他称之为‘地眼’的东西——就是你们说的‘瞳’。他告诉我,中国境内有三颗。山西那颗,他找到了。青海那颗,他只是推测存在,没有证实。还有一颗,在东北。”
陈远舟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刻着“明”的钥匙的残余——不,它已经不在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攥了攥空拳头。“东北哪里?”
沈卫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在黑龙江的原始森林深处,靠近俄罗斯边境。“这里。大兴安岭北段,无人区。束星北推测,这颗可能是最大的一颗,也可能是最早的一颗。”
陈远舟看着地图上那个红圈。意识深处,那七个光点还在脉动,但在这七个光点之外,出现了第八个。很微弱,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还很小的星星。不是他感应到的,是沈卫国说出来的。第八颗不是“瞳”,是“瞳”的孩子。“瞳”在地球深处沉睡了数十亿年,它们在呼吸,在释放,在繁殖。不是繁殖,是分裂。每一颗“瞳”都会在能量饱和时向外释放多余的场,这些场在合适的条件下凝聚成新的球体。第八颗,第九颗,第十颗,会不断出现。
方知微把手按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你要去?”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密封箱里那颗球体。它在脉动,和他手背上的斑同步。
“不去了。”
“为什么?”
“束星北花了五十年找到第一颗。林怀德花了一辈子守住它。卫明花了半辈子还回去。我花了一年把七颗归位。剩下这些子体,它们不是‘瞳’的核心,是‘瞳’的衍生物。它们的能量远小于母体,不会扰动地轴,不会影响地球的角动量。它们只是‘瞳’存在过的证据。让它们留在原地,让后来的人去发现,去研究,去理解。”
沈卫国重新戴上眼镜,看着陈远舟。“你不怕这些东西被人利用?”
陈远舟走到密封箱前,把手放在玻璃上。隔着玻璃,他感觉到球体的脉动,微弱,但真实。“这颗,你们可以继续研究。但不要打钻,不要切割,不要用强电磁信号去刺激它。让它自然地脉动,自然地释放,自然地消亡。这是它的生命,不是我们的工具。”
沈卫国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会把你的话转告给项目组。”
陈远舟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方知微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密封箱里那颗球体。它在暗红色的灯光下缓慢脉动,像一个正在睡眠中的、还未睁开眼睛的婴儿。
她转过身,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陈远舟走得很快,方知微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走到大门口,他停下来,把手插进口袋,右手拇指在外面,手背上那块暗红色的斑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
方知微站在他旁边,看着西边正在落下的太阳。“你不想知道东北那颗有多大吗?”
陈远舟摇了摇头。“不想。”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就会想去。”
他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方知微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车驶出大院,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陈远舟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拥堵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橱窗里闪烁的霓虹灯。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知道地下深处有七颗沉睡的“瞳”,不知道青海的实验室里有一颗刚刚醒来的子体,不知道大兴安岭的密林深处还有一颗更大的、更古老的、从未被触及的球体。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举到眼前。手背上的斑在车厢昏暗的灯光下微微发亮。他在意识深处数了数那些光点。七个,还是七个。第八个不在他的网络里,因为它不是“瞳”,是“瞳”的衍生物。它没有接入主网,它独立存在。但它终究会接进去,等它长大,等它成熟,等它的能量强到足以和母体共振。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许几年后,也许几十年后,也许永远不来。
方知微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转头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陈远舟把手放下来,插回口袋。“在想束星北。”
“想他什么?”
“想他当年面对第一颗‘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做的事会引来后来的一切。林怀德、卫明、我、你、沈卫国、中科院、还有那颗在青海被挖出来的子体。他打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尽头还有很多门。我们只走过了第一段。”
绿灯亮了,方知微踩下油门,车驶入夜色。
“下一段,谁走?”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像一条被拉直的、没有尽头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