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公馆的大厅里,留声机正放着周璇的《四季歌》,唱片有些磨损,声音带着沙沙的暖意。
“爸,婷婷来了!”贝怡扶着杜淼婷跨进门。
林卫杰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转过身。这位上海滩有名的实业家,脸上挂着惯有的儒雅笑容,但眼底的精明却藏不住。
“林伯伯!”杜淼婷强撑着精神,挤出一个笑脸。
林卫杰示意她们坐下,听完了杜淼婷的哭诉,眉头慢慢锁紧。他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敲,沉声道:
“你是说,陈之衡看上了你们杜家的码头和货栈,想用联姻的形式,来吞并杜家?”
杜淼婷含着泪点头。
“哼,”林卫杰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光,“陈之衡这个老贼!他的手段谁不知、哪个不晓?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谈话持续到深夜。待杜淼婷被保姆送走后,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林卫杰叫住正要上楼的贝怡,压低了声音:“诶,贝怡呀,你下午带回来的那个小子,我让人瞧过了。”
贝怡脚步一顿。
“我叫人给他擦了身子,又抹了我从医院带回来的特效药膏。”林卫杰顿了顿,看向女儿,眼里带着几分赞许,“那小伙子现在还在客房睡着呢。”
“爸,你是说我救回家的那个人……”贝怡有些意外,父亲竟如此细心。
“对,就是他。”林卫杰点了点头,语气难得地柔和,“小伙子不错!人长得精神,眉宇间有股正气,挺有礼貌的,不像上海滩那些浮浪子弟。”
他挥了挥手,笑道:“去吧,去跟他打声招呼!人家醒了,总得见见恩人不是?”
二
客房的门虚掩着。
贝怡轻轻推开房门,带着一丝谨慎走了进去。
房间里,黎笙正靠坐在沙发上。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棉布睡衣,额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听到动静,黎笙立刻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一个是北平来的孤勇少年,一个是上海滩的世家闺秀。两个陌生人,却在这一刻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熟稔感,仿佛久别重逢的老友。
黎笙怔怔地看着贝怡,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当然记得,就是这个姑娘,在那个暴雨的夜晚,不顾世俗偏见,把他这个满身血污的陌生人捡回了家。
如果没有她,他现在恐怕已经烂在某个阴沟里了。
“你别乱动!”贝怡快步上前,下意识地伸手想按住他的肩膀,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显得有些拘谨。
“我没事!”黎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他试图坐直身体,动作间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劲儿,“林伯伯给的药太好用了,抹了两次,我感觉伤快好了,活蹦乱跳的!”
看着他这副模样,贝怡忍不住也笑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心想这人真是心大,明明肋骨处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也差得很,却非说自己“快好了”。
但她没有戳穿,只是温声道:“别逞强,伤筋动骨一百天,慢慢养。”
黎笙却像是没听见似的,直勾勾地看着她,郑重其事地说:
“林小姐,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以后有用得着我黎笙的地方,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绝无二话。”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子北方的豪气和滚烫的真诚。
贝怡被他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嘴角却悄悄扬了起来。
“先好好养伤吧。”她轻声说,“药在桌上,记得按时换药。”
三
黎笙看着贝怡转身离去的背影,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刺痛的胸口,又看了看桌上那瓶珍贵的西药。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而这上海滩的恩怨,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