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平的冬天总是来得又冷又早。
十岁的黎笙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对着空气比划。他的动作很稚嫩，却透着一股狠劲，每一招都像要把面前的无形敌人劈成两半。
“手腕再沉三分，腰马合一。”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黎笙回头，看见父亲黎宗年负手而立，面色严肃。
“是。”黎笙应了一声，立刻调整姿势。
这时，院门外走进一位客人。那人身着藏青长衫，面容儒雅，却有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他是父亲多年的世交——江南赫赫有名的剑术名家，顾清舟。
顾清舟没有理会黎宗年的寒暄，径直走到黎笙面前，看了他半晌，忽然道：“这孩子，骨头里带煞。”
黎宗年笑道：“小孩子胡闹罢了。”
顾清舟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黎笙握着树枝的那只手上：“十年后，带他去上海找我。”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没带走一片云彩，只留下一句未尽之言。
二
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1925年的上海，空气中弥漫着黄浦江特有的咸腥与煤烟味。
黎笙独自站在十六铺码头，身上的蓝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在这个灯红酒绿的城市里显得格格不入。他摸了摸怀里的盘缠，按照顾师父当年的嘱托，踏上了这片被称为“冒险家乐园”的土地。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经人蛊惑，他误打误撞走进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赌馆。
起初还算顺利，他凭借心算和直觉赢了几局。可就在他准备收手时，几个彪形大汉围了上来。
“外乡人，赢了钱就想走？”赌馆老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不长眼的东西，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
话音未落，棍棒便如雨点般落下。
黎笙咬紧牙关，想反抗，却寡不敌众。他最后听到的，是赌馆外渐行渐远的车马声，和打手们粗重的喘息。
意识消失前，他仿佛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叹息：“又一个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三
与此同时，法租界的一家高档舞厅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水晶吊灯折射出迷离的光，爵士乐慵懒地流淌。歌女在台上唱着《夜上海》，台下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杜淼婷端着一杯鸡尾酒，倚在栏杆上。她穿着时髦的洋装，脸上挂着无忧无虑的笑，时不时朝台下几位公子哥抛个媚眼。这里是她的游乐场，她是这里的小公主。
而在舞厅的包厢深处，气氛却截然不同。
陈之衡一身西装革履，优雅地为杜淼婷的父亲杜老板斟了一杯酒。他的笑容温和得体，眼神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杜伯父，”陈之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您肯把淼婷许配给我，以后您在码头的生意，一切好办。”
杜老板捏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已掌控半个上海滩黑白两道的男人，最终，只能苦涩地点了点头。
四
杜淼婷是在回家换衣服时被拦下的。
当父亲颤抖着说出要把她嫁给陈之衡时，杜淼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突然抽走了她脚下的地毯，让她从云端一头栽进了深渊。
她没有哭闹，只是脸色惨白地跑了出来。
“贝怡，怎么办？怎么办啊！”杜淼婷抓住闺蜜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贝怡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神情举止都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稳重与文雅。她轻轻拍了拍杜淼婷的手背，问：“那你答应没有？”
“我不知道……我就是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杜淼婷眼泪汪汪地看着她，“我想来找你拿个主意。”
贝怡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处的暮色，沉声道：“好，我们回家去说。”
她的意思是：先回她家，问问她父亲的意见，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五
贝怡叫了一辆黄包车。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内的两个女孩各有心事，谁也没有说话。
突然，贝怡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掀开车帘。
暮色沉沉的路边，似乎躺着一个人。
“师傅，停一下！”贝怡急促地喊道。
黄包车吱呀一声停下。贝怡跳下车，快步朝路边跑去。
“姑娘，别过去了，是个被打残的阿飞。”车夫在后面喊，“看着晦气。”
可贝怡已经蹲在了那人身边。
那人满脸血污，衣衫褴褛，但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线，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倔强。
“这位兄弟，你醒醒！”贝怡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昏迷中的人毫无反应。
车夫凑过来，咂了咂嘴：“是个外地佬，估计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人扔这儿等死的。”
贝怡眉头紧锁，她没有理会车夫的絮叨，而是迅速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作为一名受过新式教育的医学生，她的职业本能战胜了一切恐惧。
“师傅，请你把他扶上车去。”贝怡站起身，语气斩钉截铁，“我要把他带回家！”
“小姐你，你是要……”车夫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贝怡拉上车帘，遮住外面异样的目光，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话：
“我是医生。这个兄弟他是被人打伤了，我要救他！”
车轮再次转动，载着这位昏迷的陌生人，驶入了上海迷离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