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整座磨丁尚且沉在静谧的睡意里。
林锋静立窗前,手机屏幕冷白的微光,淡淡映亮他冷峻的侧脸。他编辑消息发给吴建设:六点半,楼下汇合。消息发送成功,页面清晰显示已读,屏幕那头,却迟迟没有半句回复。
“回消息了?”赵猛从床上坐起身,低声问道。
“没有。”
“会不会出了意外?”
“说不清。”林锋将手机倒扣在枕侧,神色沉静,“六点半若是不到,我们准时出发。”
六点半时分,巷口依旧不见吴建设的身影。
楼下只有李老板在忙活,将夜里收置的塑料桌椅,逐一搬到店门口摆放整齐。瞥见下楼的林锋,他没有开口询问吴建设的去向,默默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密封塑料袋,里面装着温热的馒头与煮鸡蛋。
“路上备着。”李老板语气平淡。
林锋接过袋子,脚步顿住,看向眼前的人。
“码头那边,有什么需要格外留心的?”
李老板摆好最后一张凳子,直起身抬眼望向巷口。对面当铺大门紧闭,标志性的红灯也未曾亮起。
“那边的人,从不会对外人吐露真话。但你们的一举一动、视线停留,他们都看得一清二楚。”
“你早就知道我们要去码头?”
“这条巷子藏不住任何事,大小动静,我都心知肚明。”李老板说完,转身走进后厨,再没有出声。
皮卡缓缓驶出街巷。赵猛驾车,孙雷坐于副驾,林锋独坐后排。后视镜里的来路空空荡荡,既无人尾随,也无人窥探。
“后方有车尾随吗?”林锋出声询问。
“一路都没有。”赵猛频频扫过后视镜,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昨天还有人影暗中跟着,今天反倒干干净净,太过反常。”
“并非放弃监视。”林锋眸光沉敛,“他们早已预判到我们的目的地,索性省去尾随,等着我们折返再做动作。”
车辆行至岔路口,方向盘向左一打,皮卡驶入老旧土路。坑洼不平的路面让车身不断颠簸,山间晨雾愈发浓郁,两侧树影朦胧模糊,飞速从车窗旁掠过。
“停车。”林锋开口。
赵猛立刻靠边停稳车辆。林锋推门下车,弯腰蹲在路边灌木丛后,凝神观察后方来路。整条山路静谧空旷,无车辆、无行人,一片死寂。
“确实没人跟着。”他重回车内。
“难道他们就此收手了?”赵猛疑惑道。
“是蛰伏观望。真正的算计,都在我们返程之后。”
片刻后,湄公河码头映入眼帘。江面的浓雾远比岸边更盛,厚重的白雾将对岸缅甸彻底遮掩,一眼望去一片朦胧。码头旁的木屋亮着昏黄灯火,门口坐着一道身影——并非昨日那位白发老者,是一名三十出头的青年,身着黑色夹克,周身不见烟酒,也未摆弄手机,浑身透着极强的戒备。
望见皮卡停靠,青年依旧端坐,没有起身,也没有主动搭话。
林锋推门下车,缓步朝青年走去。赵猛、孙雷紧随身后,赵猛将手揣入外套内侧,牢牢握住霰弹枪握把,时刻戒备;孙雷落后半步,目光快速扫过沿岸灌木丛与江面,排查各处潜藏隐患。
“昨日那位老人家,今日不在?”林锋在青年身前站定。
“今日由我对接。”青年双腿叠放,语气淡漠,“有事直接说就好。”
“你是他儿子?”
青年抬眼看向林锋,眉眼神态与昨日老者如出一辙,只是年纪更轻,警惕性也更浓烈。坐姿看似松弛,实则浑身紧绷,随时都能起身应变。
“昨日你父亲给了我去年的运船船号,我今日来,要今年的记录。”
“今年早已更换船只,连带跑船的人手也一并调换。”青年缓缓坐直身体,“去年的航线彻底停用,原先的人也都调离了这片区域。”
“调离去了什么地方?”
“多半去往南塔,或是更偏远的边境地界。”
青年起身走到木屋门边,抬手从门框高处取下一只小巧铁盒,开盖后,里面静静放着一张折叠纸条。他将纸条递到林锋面前:“这里是今年上半年的两组船号,只有两次航行记录。下半年全部换新船,我没有留存记录。”
林锋接过纸条,展开细看。纸上工整写着两串老挝船只牌照,航行日期、具体时间、船号标注得一清二楚。
“你为何特意记下这些?”
青年合上铁盒,放回原处,重新坐回原位:“我父亲说,早晚有人会循着线索,来找这些船号。去年那位姓吴的来过一趟,他心里顾虑太多,没敢贸然交出。今日你们前来,父亲才让我转交。”
“如今又为何敢交付了?”
“昨天傍晚,姓吴的又来码头了。”青年望向江边,语气复杂,“他一个人站在河边,站了很久,一直都在哭。这一幕,我父亲都看在眼里。”
林锋将纸条仔细折好,揣进口袋。
“船只抵达对岸后,负责接货的是什么人?”
“一概不知。船只靠岸即可,对岸自会有人接应,我们从不见面、不打交道。”
“两岸如何暗中接头?”
“船到对岸码头,对方会打出三长两短的灯光信号,这边无需任何回应。”
林锋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底。
“你父亲今日为何刻意避而不见?”
“他不愿过多牵扯其中。见得越多,说得就越多,招惹的麻烦也就越多。”
林锋没有继续追问,转身朝皮卡走去。赵猛、孙雷紧随其后,孙雷上车前,再度回头瞥了一眼木屋门口。青年已然转身入内,随手关上房门,隔绝了所有视线。
皮卡掉头,踏上返程之路。山间晨雾渐渐散去,细碎的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将颠簸的路面照得发白。
“他给的线索,靠谱吗?”赵猛问道。
“半真半假。”林锋始终留意着后方后视镜,来路依旧空旷无人,“上半年的船号定然属实,至于下半年未曾记录,未必是真的没记,而是不敢外露。”
“不敢的缘由是什么?”
“下半年的航线,早已脱离了他父亲掌控的这条支线。一旦把线索交出,他们父子二人,必会招来团伙的报复清算。”
返程途中,林锋叮嘱赵猛,每隔十分钟便汇报一次后方路况。一路从码头到岔路,再到驶入磨丁地界,全程都无任何车辆尾随。
上午九点半,一行人顺利回到磨丁。
后厨传来阵阵油锅爆炒的声响,嘈杂的动静掩盖了皮卡停靠的声音。林锋走进餐馆,李老板从厨房探出头匆匆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又转身继续忙碌。
林锋径直上楼,立刻给沈飞发送消息:已拿到今年上半年两组湄公河运船船号,加急核查船只航行轨迹、固定航线与出行规律。另外团伙下半年全面更换新船,已废弃老码头,重点排查南塔沿线所有边境码头。
片刻后,沈飞回复:境外船只信息管控严格、透明度低,核查周期较长,最快两日出结果。另有一事,昆明套牌车昨夜并未按时出现。我调取物流公司周边监控,凌晨一点四十分至两点全程蹲守,车辆并未现身,就连往日巷口放哨的神秘人,也一并消失。
林锋凝视着手机屏幕,心底生出一丝凝重。套牌车凭空失联,连放哨的人也一并消失,事态显然有了新的变动。
他随即给李牧发消息:套牌车昨夜未出现,无需再熬夜蹲守,好好休息。
李牧回复:明白。你那边追查可有进展?
林锋:拿到关键船号线索,正在加急核查。
李牧:万事小心。
下午两点,吴建设出现在餐馆门口。
他驻足门外,迟迟没有进门。眼底红血丝浓重,嘴唇干裂起皮,满脸的憔悴,一看便知又是一夜无眠。
“今早约定汇合,为何迟迟不到?”林锋开口问道。
“手机彻底没电,闹钟也没能响起。”吴建设嗓音沙哑干涩,混杂着疲惫与压抑,像是彻夜未眠,又像是暗自哭过。
林锋看着眼前的人,心底清楚,这不过是最敷衍的托词。但他没有戳破,眼下追究借口毫无意义。
“清晨我们已经去过码头了。”
吴建设身形微僵,手指下意识轻轻颤抖。
“去年运送人员过河的船号,已经拿到,上半年的航行记录也一并找到了。”
“下半年的呢?”吴建设立刻抬头追问,眼底藏着急切。
“下半年团伙全面更换新船,早已不再停靠老码头。”
吴建设迈步走进屋内,侧身坐在床边,头颅低垂,双手十指交叉紧扣,指节泛白,压抑着心底的情绪。
“昨日我去码头,就是想打听下半年的船号。”他声音低沉微弱,“老人家始终不肯松口。”
“他儿子将上半年的线索交给了我。下半年的动向,对方只说没有记录留存。”
吴建设抬眸看向林锋,眼底带着一丝试探:“你相信这个说法吗?”
“并不相信。只是对方顾虑重重,不敢如实吐露。”
吴建设长久沉默,心底五味杂陈。
“我女儿去年夏天过境渡河,定然就在上半年这两艘船其中一艘。”他目光恳切望着林锋,“只要查清船号,是不是就能查到她后续的去向?”
林锋一时无言。他心里清楚,船只抵达缅甸对岸,便会有人接手转运,后续的去向、流转,全是未知。可看着吴建设满眼的期盼,他终究还是开口。
“可以。”
吴建设没有追问具体的追查办法,他早已身心俱疲。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明日几点汇合?”
“等我消息就好,我主动联系你,不必特意过来。”
吴建设轻轻点头,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驻足回头,看向屋内的林锋,嘴唇微微翕动,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半个字,片刻后,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傍晚时分,对面当铺的猩红招牌准时亮起。门口再度换上一名陌生放哨人,指尖夹着香烟,目光时不时扫向旅馆的窗户,监视从未间断。
“又换值守的人了。”孙雷沉声说道。
“嗯。”林锋立在窗前,目光沉静,“但他们今日自始至终,都没有派人尾随我们去码头。”
“为何刻意放任?”
“下半年的核心航线,本就不在老码头。他们心里清楚,我们此番前去,也查不出深层线索。”
林锋再度给沈飞发送消息:扩大排查范围,深挖磨丁以西湄公河沿岸所有隐秘码头,该团伙绝不会只有一处偷渡据点。套牌车突然失联,大概率是团伙临时调整部署,或是在等候人手调配。
沈飞回复:收到,即刻展开排查。
林锋将手机倒扣在窗台。
赵猛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出声问道:“码头那人交出的上半年线索是真的,那下半年推脱没有记录,究竟是实情,还是刻意隐瞒?”
“是刻意隐瞒。”林锋语气笃定,“下半年的船只,早已不只是单纯偷渡人口那么简单。”
“还有别的货物?”
“没错。那些女孩渡过湄公河后,并非直接就地贩卖。缅甸境内还有二次转手、层层倒卖的链条,下半年的航线,直接对接最终买家。这件事牵扯太大,他们根本不敢沾染。”
赵猛闻言,再没有开口。
夜色渐深,屋内灯光熄灭。窗外当铺的红灯依旧醒目闪烁,门口的放哨人换了个姿态,背靠墙壁静静值守。
林锋躺在床上,毫无睡意,缓缓闭上双眼。
脑海里不断浮现纸条上的船号,去年夏日,吴婷惶恐无助地坐在渡船上,横渡湄公河,抵达对岸后,便彻底坠入黑暗。他又想起码头那位青年,说话时神情平静无波,那句“下半年没记到”太过刻意,像一番提前备好的说辞。
哪里是没有记录,分明是不敢记录。
片刻后,林锋骤然睁眼。窗外的红灯依旧明暗闪烁。
明日,他必须找到那个敢于记下一切、敢于吐露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