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菜市场的第一声吆喝把王正从书写中拉了出来。“豆腐——新鲜的豆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中传得很远。他放下笔,抬起头,日光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笔记本上,他写满了小半本,字迹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洇了墨,边缘模糊。刘嫣还在行军床上睡着,姿势没变,蜷着身子,灰色的毯子盖到下巴。她的头发从枕头上散落下来,有几缕垂到地上,落了几缕在脸上。
王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帘还拉着,只有一条缝,从那条缝中他能看到菜市场的一角——豆腐摊的白布,周大妈蓝色的围裙,排在摊前的第一个顾客。顾客是那个老人,穿着灰色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空空的。周三妈切了一块豆腐,用荷叶包好,放进他的篮子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递给她,她接过,没有数,直接塞进了围裙口袋。每一天都是这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所有过去的日子一样。重复不是单调,重复是活着。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灶台边,烧了一壶水。煤气灶的火苗是蓝色的,跳动着,舔着壶底。水壶是铝的,底部被火烧得发黑。水开了,壶盖跳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他从柜子里取出那罐茶叶,往两个杯子里各放了一撮,倒上开水。茉莉花的香味弥漫开来,盖过了厨房里常年不散的油烟味。
刘嫣的眼睛睁开了。她没有动,躺在行军床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还亮着,光很刺眼,她没有眨眼,只是看着那片白色的光。光圈在她的瞳孔中扩散,缩小,再扩散。她看了几秒,然后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她将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走到王正旁边,接过他递来的蓝色杯子。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只是捧着,让热量传到掌心。
“写到哪了?”她看着桌上摊开的笔记本。
“写到老周头了。”
“他还活着吗?”
“不知道。今天去看看。”
三
两个人喝完茶,穿好外套,走出安全屋。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早就亮了,白色的节能灯光照在脸上,王正眯了一下眼睛。楼下,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人声、车声、讨价还价声、鸡叫声、鱼在水盆里扑腾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温暖的、活着的交响。王正推着自行车,从人群中穿过。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他只是一个推着自行车穿过菜市场的普通男人。
两个人骑上车,从菜市场出发,沿江城的街道向北。早晨的空气很凉,呼出的白气在面前飘散,像一小朵一小朵的云。街道两边的法国梧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穿过枝丫,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像骨折一样的影子。
江城第七人民医院到了。医院的大门还开着,门诊大厅里的人不多,挂号窗口前只排着几个人,都是老年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自带的折叠凳,有的靠着墙。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有老人身上的药味,有从外面飘进来的汽车尾气味。王正推着自行车,穿过大厅,走向电梯。电梯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走进去,按了五楼。
五楼的走廊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淡绿色的房门,护士台上的病历纸,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护士台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护士——不是实习生,是那个年长的护士。她抬起头,看到了王正,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填写表格。她不需要问“你找谁”,她记得他,那个姓陈的心理咨询师。
508病房的门关着。王正站在门口,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老周头不在藤椅上,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藤椅靠墙放着,椅背上搭着一条毛巾,深蓝色的。窗外的阳光照在空床上,将白色的床单染成了淡金色。
他的心沉了一下。
他推开门,走进去,病房里空着,没有人,没有气味的,没有声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整个房间里。槐树还在窗外,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在枝头颤抖,在晨光中几乎是透明的,亮晶晶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槐树。树干上那道裂缝还在,树皮上的裂纹还在。原始碎片还在树的年轮里,不发光,不呼吸,只是在。和树一起在。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出病房。走廊里,年长的护士抬起头,看着他。
“周大爷什么时候走的?”他问。
“四天前。”护士说。“晚上。睡着了走的。没有痛苦。”王正点了点头。
“他说了一句话。”护士的声音低了一些,“应该是对你说的。他走的那天下午,他让我转告你——‘树还在,你放心。’”
王正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疤痕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的不发光,不跳动,什么都不做。只是疤。他听到了那句话,听到了老周头在四天前让护士转告他的话——“树还在,你放心。”
树还在。老周头不在了。树还在。
他转过身,走进了楼梯间。
四
槐树的叶子还在落。王正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伸出手,按在树干上。树皮是凉的,裂纹很深,手指陷进去,树皮贴着他的手掌,像一个老人在握着他的手。他的右手手背上的疤痕在树皮的摩擦下没有任何反应。
树不认得疤,树只认得温度,认得一个活人把手按在它身上的温度。树的温度比人的体温低,但人不觉得凉,因为树的凉是活的,是有根的,是会呼吸的。人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的凉会渗进人的皮肤,人的热也会渗进树的年轮。交换的不是温度,是时间。人有时间,树也有时间。人的时间短,树的时间长。两种不一样的时间,在一次触摸中遇见了。
王正收回手,转过身。
刘嫣站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双手插在口袋里。
“接下来呢?”她问。
“回家。”
“然后呢?”
“然后明天起来,买菜,做饭,写字。后天也起来。大后天也起来。每天都起来,每天都活着。”
刘嫣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塞进了他的口袋里。她的手拉住了他的手,在口袋里的,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手指穿过他的手指,十指相扣。她的手心是温的,他的手心也是温的。两个温的手心贴在一起,不冷也不烫,刚好。
他们走出医院的后院,穿过门诊大厅,走出大门。阳光照着他们的脸,她眯了一下眼睛,他眯了一下眼睛,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第七人民医院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电子屏,红色的字在滚动——“为人民服务”,“关爱生命,奉献真情”。字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
王正抬起头,看着那行红色的字,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推着车,走上了回家的路。
刘嫣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走在江城早晨的阳光中,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后,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头碰在一起,像在说悄悄话。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