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我十八岁了。
十八岁在现在的孩子眼里,大概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年纪。可在那时候,十八岁的我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娘十八岁的时候嫁给了我爹,开始了她那场长达十几年的噩梦。
我十八岁的时候,坐在县一中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堆课本和卷子,心里头装着一个小小的、不太敢说出来的梦。
那个梦叫北京。
林小鸥说北师大好,可我想去的是北大。不是因为我了解北大,恰恰是因为我不了解。
我在课本上读到过“五四运动”,读到过“未名湖”,读到过“红楼”。这些词对我来说,跟诗一样好听,跟星星一样遥远。
可我就是想去。想去看看那个让无数人向往的地方,到底长啥样。
可这个梦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说了怕人笑话。一个农场的丫头,连省城都没去过,就敢想北大?说了也怕自己失望。北大那是啥地方啊?全国最好的学生才能去的地方,我凭啥?
我凭啥?凭我早上五点钟起来背单词,凭我晚上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做题,凭我每个周末都泡在图书馆里不出来,凭我娘一碗一碗的稀饭,凭我爸那两根没了的手指头。
这些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高三的日子,用一句话形容就是:不是人过的。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早读,七点吃早饭,八点上课。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晚上两节晚自习。晚自习上到九点,可没人九点走。
大家都在教室里坐着,做题、背书、讨论,一直坐到十点半、十一点。
宿舍十点半熄灯,可熄了灯也不消停,有人打着手电筒继续看,有人跑到走廊里借着路灯的光看。
那段时间,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着一摞书,跟砌墙似的,人坐在书后面,光看见个脑袋顶。每个人的眼睛底下都挂着两个黑眼圈,跟熊猫似的。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跟拉满了的弓似的,随时可能断。
可没人敢松。那时候高考不像现在,现在考不上还能复读、还能出国、还能走各种各样的路。
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高考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上了就是干部身份、城镇户口、铁饭碗;考不上就回家种地,或者去工厂当临时工,一辈子就这么定了。
对城里孩子来说,考不上还有退路。人家爹妈有工作,能安排个临时工,或者花钱去个自费的大专。
可对我们农村孩子、农场孩子来说,没有退路。考上了就跳出农门,考不上就回到原点。
这一考,考的是这辈子。
所以每个人都拼了命。
我拼得更厉害。
不光是我想去北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娘的身体不如以前了。
那年冬天我回家,发现我娘瘦了很多。原来她就是那种瘦瘦的体型,可现在是那种不正常的瘦。颧骨突出来了,锁骨凹下去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跟蚯蚓似的。
“娘,你咋瘦成这样了?”我问。
“没瘦,一直就那样啊。”她不当回事地说。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
“没有的事儿,我好好的呢。你别瞎操心,好好念你的书。”
我不信,去问我爸。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娘这半年胃不好,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吐了又吃,说不能亏了身子。我带她去卫生院看了,大夫说可能是胃溃疡,开了药,吃了好一点,可还是瘦。”
“胃溃疡?这个病严重不严重啊爸?”
“不严重,慢性病,慢慢养就行。”我爸说,“你别担心,有我呢。你好好念书,考上大学,你娘一高兴,病就好了。”
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胃溃疡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拖久了也能要命。我娘这个人,对自己的身体从来不上心。
在高原上那几年落下的病根,腰疼腿疼的,她从来不当回事,疼了就忍忍,忍忍就过去了。胃疼也一样,疼了就喝口热水,顶不住了才去卫生院拿点药,从来不去好好查查。
为啥不去呢?一是舍不得花钱,二是舍不得时间。她觉得去医院是耽误功夫,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喂几只鸡、多编几个筐。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心里头像刀割一样。
那天晚上,我跟我娘说:“娘,等我考上大学,分配了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带你去大医院好好检查检查。”
她笑了:“你先把大学考上再说吧。八字没一撇的事儿,就别许愿了。”
“一定能考上。”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头有心疼,也有骄傲。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粗糙得很,指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可那只手是暖的,暖得我想哭。
“行,娘等着。”她说。
高三下学期,学习更紧张了。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考得人都麻木了。
我的成绩稳定在班里前三名,年级前十名。赵老师说我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让我再加把劲儿。
“春燕,你志愿想好了吗?”赵老师问我。
“想好了,北大中文系。”我说。
赵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报这么高。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北大是好学校,可分数线也高。你现在的成绩,考个省内的重点大学没问题,可北大……有点悬。”
“我知道,”我说,“可我想试试。”
赵老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行,有志向是好事。那就试试。你底子不错,再加把劲儿,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可吹在脸上已经不疼了。操场边上的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着光。
我对自己说:试试。不管成不成,至少试过了,以后不后悔。
那段时间,我给我娘写信写得更勤了。一星期一封,雷打不动。信里不说学习的事儿,说了她也看不懂。就说学校里的趣事,说苏敏又闹了什么笑话,说食堂的师傅打菜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勺菜抖到碗里只剩半勺。
我娘不认字,每次都是我念给她听。不对不对,是我爸念给她听。我把信寄回家,我爸念,我娘听。我爸念完了,我娘还要让他再念一遍,说“刚才没听清”。
后来我爸在回信里说:“你娘把你的信都收着呢,放在那个铁盒子里,跟通知书放一块儿。我说信有啥好收的,她说你懂啥,这是丫头的脚印子。”
我看了这封信,在宿舍里哭了。苏敏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儿,我妈把我写的信都收着呢。苏敏说“你妈真好啊”,我说“嗯,我妈是真正儿的好”。
四月份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学校组织高考体检,我查出来贫血。大夫说我营养不良,血红蛋白偏低,让我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头却犯了愁。营养的东西都要钱,鸡蛋、肉、牛奶,哪样不花钱?家里为了供我念书,已经勒紧了裤腰带了,我哪还能再添负担?
我没跟家里说。贫血又不是啥大病,扛扛就过去了。我多吃点炒面、多喝点稀饭,兴许就好了。
可苏敏知道了。她看我脸色发白、嘴唇没血色,非拉着我去卫生所又查了一次。查完她拿着化验单,气得脸都红了:“李春燕,你是不是又省钱了?你看看你这指标,比上次还低了!”
我说没有,我就是胃口不好。她不信,说“你骗鬼呢,你胃口比谁都好,一顿能吃三个馒头”。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承认了。
苏敏气得跺脚,可气完了还是心疼我。从那天起,她每天多打一份饭,分一半给我。我不要,她说“你不吃我就倒了,浪费粮食你忍心吗”。我没办法,只好吃了。
吃了半个月,我的脸色好了一点,嘴唇也没那么白了。
苏敏说“你看,吃好点就是不一样”。我说“苏敏,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咋报答你?”她说“报答啥?你考上北大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到时候我去北京找你玩,你管吃管住就行”。
我笑了:“行,管吃管住,还管导游。”
两个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我的眼圈红了。
五月的最后一天,我收到了家里的信。
信是我爸写的,字还是那么难看,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我都认得。
“丫头,你娘最近好多了,胃不疼了,也能吃东西了,你别惦记啊。你好好考试,别想家。你娘说了,等你考完了,她给你做红烧肉吃,放好多糖,甜口的那种,你爱吃的那种。”
信的最后,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我娘自己写的——她学了好久才会写这几个字:
“丫头,加油。”
就四个字,“丫头”两个字写得大,“加油”两个字写得小,挤在纸的右下角,跟怕占地方似的。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我娘这辈子没上过学,不认字,可为了给我写这几个字,她肯定练了好久好久。
她那双放羊的手、那双劈柴的手、那双和面做馍的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写“丫头加油”,得费多大的劲儿啊?
我把那张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里暗想:娘,你放心,我一定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