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两只湿手印,盯了大概只有两三秒。
也许更久。
久到那股蜂蜜味钻进鼻腔,甜得发腻,像有什么东西在我喉咙里化开,黏住了声带。我想咽唾沫,舌根却粘在上颚,扯出一丝腥甜。
我猛地退后一步。
手离开了镜面——不,不是我的手。是镜子里面的手。湿手印还留在灰上,掌纹清晰得能看见生命线的走向。那是一条断掌纹,从虎口直直劈到手腕,像一刀斩下来的。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断掌纹。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走向。
我猛地把手背到身后,像那只手突然不是自己的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那手印不是我按上去的。我进来到现在,从没碰过那面镜子。手印上的灰还完整地覆盖着掌纹的凹陷——如果是我按的,灰会被抹掉一块,露出底下的玻璃。
可那层灰还在。灰上面只是多了一个湿的印子,边缘微微隆起,像伤口结痂。
像是有人在镜子里面,用手掌贴着玻璃,隔着那层灰,从里面,印上来的。
“陈姐……”我的声音哑得像另一个人,“那是谁?”
她没回答。
她的手还攥着我的裤腿,力道忽然大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的小腿,疼。我低头看她,她的嘴张开了,嘴唇干裂,嘴角有白色的沫子。
然后她发出了一声。
不是说话。不是尖叫。
是“啊——”的一声,很长,很平,没有起伏,像一台老旧的机器老旧的机器被按下了播放键,磁带卡住了,只剩一个单音节在那里循环。那声音没有音调变化,像一台坏掉的复读机,循环播放同一个死人的最后一口气。
她的眼睛还看着我的身后。瞳孔里那行“他来了”正在消散,像雾气被风吹散,一个字一个字地融化在虹膜的黑里。
可眼白上,有什么东西在爬。
血丝。细小的、蛛网一样的血丝,正从她的瞳孔边缘往外蔓延,在眼白上勾勒出歪歪扭扭的笔画。
像字。
像有人在她的眼睛里面,用血写字。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一拧身,挣开她的手,朝门口冲去。
三步。门离我只有三步。
我摸到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拧不动。再拧,还是不动。我低头——锁舌弹出来了,但钥匙孔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钥匙,没有纸团,什么都没有。
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不可能。
我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整栋楼静得像一座坟,我上来的时候声控灯都没亮过。如果有人跟在我后面反锁了门,我不可能听不见。
我用力拍门。三下。五下。整扇门在震动。
可我听不见回音。
不是没有回音。是声音出去了,没回来。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连骨头都没吐。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回过头。
陈姐站起来了。
她站在沙发旁边,薄毯掉在地上,露出她的身体——瘦得像一具骨架,睡衣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锁骨的位置凹下去两个坑。她的左手还攥着那几根带血的创可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滴血。
不是新伤。
是指甲劈开的地方,又裂开了。暗红色的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灰色的地砖上,砸出细小的声响。那声音太响了,响得不正常,像有人把麦克风贴在了地面上。
她看着我。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距。
她开口了。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
“你……看见他了吗?”
我愣住了。
“谁?”
“周正。”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太久没叫了,舌头已经不习惯这两个字的形状。她的右手抬起来,滴血的手指悬在半空,颤巍巍地指向我身后。
“不是镜子。”她说,“是窗户。”
我缓缓转过身。
302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还在飘。窗台上,那本日记翻到的那一页,暗红色的字迹在夜风中若隐若现。
但我的目光没有落在日记上。
我看见了窗户玻璃上,贴着一样东西。
一张脸。
从外面贴进来的。鼻尖压扁在玻璃上,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没有光。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有一道旧疤,从眉尾斜斜地划到太阳穴。
他看着我。
不是“它”看着我。是“他”。
因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下巴。那件外套的款式——我见过。
在照片上。
那张被折进日记里的照片。我只看见了半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就是这个颜色,这件衣服。
周正。
他就贴在302的窗户外面。
而302,在三楼。
窗外没有阳台,没有雨棚,没有任何可以站立的地方。
他是悬空的。
我正要喊出声——那张脸动了。
嘴唇张开了,没有声音。
但我读出了那个口型。
两个字。
不是“跑”。
是“开门”。
我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因为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走廊尽头的消防门。是近在咫尺的、302的防盗门外。沉重的、湿漉漉的脚步声,一步,两步,停在了门后。
有人在门外。
陈姐忽然尖叫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平的、没有起伏的声音。是真正的尖叫,尖锐的,撕裂的,像一根针从她喉咙里拔出来,刺穿了我的耳膜。
她朝窗户冲过去。
我伸手去拉她,没拉住。她的指尖从我的掌心里滑出去,指甲上的血在我手背上划了一道红痕。
她扑到窗台前,一把抓起那本日记,合上。
“啪”的一声。
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了。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风停了。窗帘垂下来,一动不动。连空气都像被抽走了。
陈姐抱着那本日记,蜷缩在窗台下,浑身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泪从那双干涸了十年的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淌过脸颊。
她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终于找到我了。”
窗外,那张脸消失了。
玻璃上只剩下一行新的水雾字迹,从外面写的,笔顺是反的,但我认得出那几个字:
“日记不能打开。”
我低头看陈姐怀里那本日记。
封面上,有一道折痕。
笔直,锋利。
和我昨晚在走廊上看见的那道折痕,一模一样。
可陈姐的手正死死按在折痕上,指甲发白,像按着一个伤口,阻止它裂开。
更可怕的是——
我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湿手印。
和镜面上的那个,一样大小。
一样,断掌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