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麦子正值扬花时节,晚风掠过地头,细碎麦花轻轻飘落,也是地里浇扬花水最关键的几天。
我们生产队种地,从来不是勤快就能占先机,拼的是谁家人多势众、宗族强硬。全队共用的机井,常年被村里的大户宗族把持,资源倾斜、浇水先后,从来都是他们说了算,我们这种人丁单薄的家庭,向来只能受挤兑。
村西那块种着小麦的地,我从来不敢白天去排队浇水。明面上轮流用水,可只要那户大家族的人一来,旁人全都得往后退。我次次排不上,无奈之下,只能等深夜众人歇息,独自摸黑下地。
我攥着手电,一步步踩进湿软的田垄。麦芒刺得胳膊发痒,裤管早已湿透,分不清是深夜的露水浸透,还是来回修整水渠、跑水渗漏打湿的,肩头凝着一层薄薄的潮气。
借着昏黄手电光,我蹲在田埂上一点点疏通水道、修整水口,不敢有半点偏差。生怕水流不均、浇得不透,耽误了一季麦子。漫漫长夜,孤身一人守着田地,满心都是说不出的压抑和憋屈。
村南的胭脂树坟大块地里,我种了大片西瓜。小麦地里的活安顿妥当,田间稍稍清闲,我便趁着空档打理瓜田,只想安稳守着这一季收成,早点还清身上的外债。
可安稳,从来都是我一厢情愿。
我家瓜田和大户人家的地块紧紧相邻,他们心里清楚,西瓜秧最忌农药雾侵染。偏偏那家人为了省事、存心找茬,每次打药都故意高举喷雾器,借着风向把漫天药雾尽数吹进我家瓜田。
嫩绿的瓜叶被药雾熏得发黄卷曲,好好一片长势喜人的瓜田,硬生生被祸害得没了生机。我上前理论,对方却满脸无所谓,言语间尽是戏谑轻视:“嫌药熏得慌?那你把西瓜挪走不就好了。”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我哑口无言。
我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最后还是强行压下了火气。我赌不起一季收成,更赌不起身上层层叠叠的欠款。家境艰难,父亲常年瘫痪在床,家里所有担子都压在我身上,我只能把所有委屈默默咽进肚子里,能忍则忍。
村东的小块空地,我提前种下了玉米。播种完成后,必须尽快浇一遍透水,墒情充足,玉米籽才能顺利出苗、长势整齐。我一心只想抓紧把地里的活干完,踏踏实实守着几亩田地,安稳度日。
那天,我和姐夫在地里忙活一整天,整块地的播种工作即将收尾,只剩最后一小垄。
眼看农活就要做完,村里没人下地抢水,正是浇水的好时机。我让姐夫去看管机井的人家拿钥匙合闸放水,趁着日头尚且温和,及时给新种的玉米浇上一遍保墒水。
身怀身孕的姐姐惦记着我和姐夫,特意拎着吃食来地头探望。井水刚引到田边沟渠,她还站在一旁没走远。清亮的井水顺着沟渠缓缓漫进田地,刚润湿表层泥土,田埂上就传来一阵蛮横的脚步声。
来人是大户人家的三婶,仗着族人势大,平日里在村里向来霸道蛮横,处处欺压小门小户。
她径直冲到出水口,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对着姐姐厉声呵斥:“谁让你们先浇的?轮一百圈也轮不到你们,赶紧停水!我家地还没种,等我种完,你们再浇!”
姐姐性子温和,又怀着身孕,不愿与人争执,耐着性子轻声解释:“三婶,我们整块地都种完了,就差这一遍保墒水,浇完马上就让给你,耽误不了你多久。”
可蛮横的人从来不讲道理。三婶眉眼间满是轻蔑,根本不听半句解释,态度强硬,执意要我们立刻停水,摆明了就是仗势欺人、故意刁难。
争执的动静传开,远处田埂上,一个年轻汉子快步冲了过来。
他是三婶的侄子,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家。只因为我家无人撑腰、父亲卧病、家境落魄,他平日里就处处针对、排挤我,半点体面都不留。
他远远听见争吵,不问前因后果,手里拎着一把铁锤,直奔机井电闸箱。
没有半句问话,没有丝毫犹豫。
“哐当” 一声巨响,塑料电闸箱瞬间被砸得碎裂崩开,线路尽数扯断,汩汩流淌的井水骤然中断。
做完这些,他又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抬手狠狠一推。姐姐怀着身子重心不稳,根本无力招架,重重摔倒在坚硬的田地上。
姐夫目睹全程,又气又急,却还残存着几分理智,连声朝我大喊:“冷静!千万别冲动!”
可那一刻,积压在心底许久的情绪,彻底轰然崩塌。
往日深夜独自浇地,被这户大家族的人当众辱骂、肆意嘲讽;好好的西瓜田被人恶意药害、肆意糟蹋;平日里被他们轻视排挤、处处拿捏刁难;再加上此刻亲眼看着怀胎的姐姐被人推倒在地…… 一桩桩、一件件,所有隐忍和委屈,全部彻底爆发。
我红着眼眶,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又凌厉:“我把话放这!你们家人敢来一个,我撂倒一个!敢来两个,我放倒一双!”
这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外债、收成、后果、是非,我全都抛之脑后。
老实人可以受委屈,可以默默吃苦,但绝不能被人踩着底线肆意欺负。他们步步紧逼,欺我家无人、欺我落魄,那就别怪我不再退让。
我手里紧紧攥着铁锹,积攒多日的怒火尽数爆发,猛地冲上前,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出。
这一脚铆足了浑身力道,从脚跟贯穿腰胯,实打实撞在他胸口。
“砰!”
沉闷的巨响传开,那高大硬朗的汉子瞬间失去重心,双脚离地,直挺挺摔砸在田埂硬土上,半天喘不上一口气,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我丝毫没有给他喘息翻盘的机会,跨步上前,抬手压下铁锹,冰冷的锹刃死死抵在他脖颈处,寸寸锁紧,让他动弹不得。
混乱之中,姐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慌忙冲过来死死拽住我的胳膊,急声不停劝我收手。姐夫也快步上前,一边小心拉开情绪激动的姐姐,一边低声劝我冷静,怕我一时冲动酿成大错。
可一旁的三婶,依旧不知悔改。
亲眼看见侄子被制服、被震慑,她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站在原地唾沫横飞,污言秽语不断,依旧嚣张跋扈、肆意谩骂。
她的嚣张,彻底点燃了我最后一丝怒火。
我彻底压不住心头戾气,猛地回身蓄力,一记干脆凌厉的侧踹,精准蹬在她身上。
三婶尖叫一声,身体瞬间失衡,狼狈摔进旁边积水的垄沟里。满身泥水浸透,头发、衣物沾满淤泥,往日嚣张霸道的气焰,瞬间崩塌殆尽。
周边下地看热闹的乡亲越聚越多,人人心里透亮,是非对错一目了然,纷纷低声议论,都觉得这娘俩太过蛮横霸道、欺人太甚,今日的冲突,完全是他们自取其辱。
我依旧手持铁锹,死死按着地上动弹不得的汉子,目光冷冷扫过沟里狼狈不堪的三婶,字字铿锵,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现在,立刻去买新电闸箱,马上给我装好!我这块地的水没浇完,谁都别想碰这口机井!”
我加重语气,撂下最后一句狠话:“你们敢砸闸、敢断我的水,日后我就敢封井!谁也别想好过!”
众人纷纷上前劝解,不停安抚我的情绪。僵持许久,看着围观乡邻恳切劝说,我紧绷到极致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缓缓松开了手里的铁锹。
经此一闹,三婶和她侄子彻底没了往日的嚣张,不敢再有半句争执,只能老老实实找人更换、装好了全新的电闸箱。
最终,村东玉米地的保墒水,还是稳稳当当浇得透彻均匀。
这场硬碰硬的对峙过后,村里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欺凌、招惹我们姐弟几人。
日子依旧照旧,外债还在,担子还重,地里的农活依旧要日复一日操劳。没有一夜翻盘的好运,没有突如其来的顺遂,生活依旧是沉沉稳稳的苦、踏踏实实的熬。
只是往后田间地头相见,那户宗族的人见了我,都刻意回避、绕道而行,彼此心照不宣,再不敢随意拿捏欺负。
我守着自家几亩薄地,守着病重的父亲、守着至亲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再惹是非,也再绝不畏事。
心气沉落心底,脚步依旧踏实。往后漫漫人生路,万般风雨,我只管一步一步,稳稳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