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冬天,农场里出了一件大事——我爸受伤了。
这事儿我是过了好几天才知道的。我娘不让人告诉我,怕影响我学习。可王婶的儿子小军在县里的技校念书,放假回家听说了,回来告诉我了。
“春燕,你爸受伤了,你不知道?”
我当时正在食堂吃饭,筷子一下子就掉地上了。
“啥时候的事儿?”
“好几天了。听说是干活的时候被机器绞了手,在县医院住着呢。”
我扔下饭碗就跑。跑到学校门口才想起来,我没请假。又跑回去找班主任请假。班主任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听我说完,二话没说就批了假条。
“去吧,注意安全。”
我一路跑到汽车站,坐上了去县医院的班车。车上人多,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也顾不上,就想着我爸的手咋样了、严不严重。
到了县医院,我一路小跑找到外科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我爸躺在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还渗着血。我娘坐在床边,脸色蜡黄,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爸!”我扑过去,“你咋样了?”
我爸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瞪了我娘一眼:“不是说不让孩子知道吗?”
我娘委屈地说:“我没说,不知道谁多嘴。”
“是我自己听说的,”我说,“爸,你别怪娘。你的手咋了?”
“没事儿,就是被机器蹭了一下,皮外伤。”
“皮外伤能包成这样?”我不信,转头问我娘,“娘,到底咋回事?”
我娘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你爸不让我跟你说……他的右手,两根手指头,保不住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哪两根?”
“食指和中指。绞进去的,骨头都碎了,大夫说保不住了,得截……”
我娘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站在那儿,看着我爸缠满纱布的手,看着纱布上渗出来的血,看着他那张因为疼痛而发白的脸。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可我使劲忍着,不让它流得太凶。
“爸,疼不疼?”我问。
我爸笑了笑,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不疼,打了麻药的。”
“骗人,”我说,“麻药过了肯定疼。”
“过了也不疼,”他说,“你爸我皮糙肉厚的,不怕疼。”
我握住他的左手。那只完好的手,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我心里头发慌。
“爸,你咋这么不小心?”我带着哭腔说。
“干活嘛,哪有不磕磕碰碰的。”他说得轻描淡写的,“没事儿,就少了两根指头,又不耽误干活。你看,大拇指和无名指还在,能拿筷子、能握锄头,够用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疼得喘不上气。
那天晚上我没回学校,在医院陪了一夜。我让我娘回去歇着,她不走,说她能撑住。我说“你都好几天没睡了,再不歇歇你也该倒了”。
我爸也在边上说“回去吧,有丫头在呢”。我娘这才走了。
我坐在床边,守着我爸。他睡着了,打着呼噜,跟在家里一样。可他的眉头皱着,肯定是疼的,只是忍着不说。
我看着他,想起这十几年的事。想起他背着我在雨里走,想起他骑自行车一百多里地给我送鸡汤,想起他卖了兔子给我凑学费,想起他说的那句“你叫我一声爸,我就得对得起这个字”。
这个男人,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可他对我的好,比我那个亲爹多一万倍。
他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名字,给了我一个未来。可他自己呢?四十出头的人,头发白了,腰弯了,手也残了。
我趴在床边,无声地哭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娘来了,带了早饭,也就是稀饭和馒头,没别的。她让我回学校,我说再待一天。她说“你学业要紧,你爸有我呢”。
我爸也醒了,说“回去吧,别耽误功课。我没事,过两天就出院了”。
我拗不过他们,只好走了。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爸冲我挥了挥左手笑着说:“好好念书,别总惦记我。”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我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门半开着,能看见我娘在喂我爸喝稀饭,他一勺一勺地喝着,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那个画面,我记了一辈子。
我爸住了十天院就出院了。右手的两根手指没了,剩下三个指头,拿东西不太方便,可他很快就适应了。他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干活,右手帮着搭把手,倒也对付得过去。
我娘心疼他,啥活都不让他干。他说“我又不是废了,你别大惊小怪的”。我娘不听,把重活都揽到自己身上,喂鸡、喂兔子、劈柴、挑水,啥都干。
我爸说她“你把自己当驴使唤啊”,她说“我愿意,你管不着”。
两个人又斗上了嘴。可那种斗嘴,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的斗嘴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带着点火药味儿。现在的斗嘴是你说一句我笑一句的,跟唱戏似的,好听得很。
寒假回家的时候,我帮我爸换了一次药。纱布解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右手只剩三根指头,食指和中指的位置是两个光秃秃的疙瘩,伤口还没完全愈合,红红的,嫩嫩的,跟新长出来的肉似的。
我的眼泪又上来了。我爸看见了,说“别哭,哭的时候难看的很哎”。
我说“不哭”,可眼泪不听话,吧嗒吧嗒地掉在他的手心里。
他用左手摸了摸我的头,说:“傻丫头,哭啥?你爸我命大着呢。少两根指头算啥?比起你小时候在高原上受的罪,这算个屁。”
我破涕为笑:“爸,你别说脏话。”
他嘿嘿笑了:“我说的是实话。”
那天晚上,我趴在炕上写作业,我爸坐在桌边用左手练字。他以前写字就不好看,现在换了左手,写得跟蚯蚓爬的似的,歪歪扭扭的,他自己看了都笑。
“不行了,这字写出去丢人。”他说。
“多练练就好了。”我说。
“练啥练,我又不考大学。能写明白就行。”
我拿过他的笔,在他的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爸,你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他看了看,脸红了。我爸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会脸红。他说“写这干啥”,把本子合上,塞到抽屉里去了。
可我知道,他舍不得擦掉。
那个本子,他一直留着,留了好多年。
我后来在城里工作了,回老家的时候翻出来看过,那一行字还在,旁边还有他歪歪扭扭的批注:“闺女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