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里有三件公认的事实。
第一,盐商魏家,富甲一方,在扬州城里有三条街的房产,光是盐引的年交易量就占全城三成。
第二,魏家的公子魏同舟,今年二十一岁,长得不难看,脾气不算坏,但有一个毛病——他看不起所有人。
第三,魏同舟最看不起的,是女人做生意。
消息传到魏家的时候,魏同舟正在花厅里喝茶。
给他报信的是手下一个叫阿福的小厮,跑得额头冒汗,进了门就弯着腰,声音压得极低:
"公子,城东槐树巷那处……前阵子死过人的院子,被人租了。"
魏同舟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租了就租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跑成这样。"
阿福咽了口唾沫:"租院子的人,就是前几天在盐引市场上搅过一棍子的那个……女人。"
茶杯停了一下。
魏同舟把茶杯放下来,慢慢地抬起眼。
"那个做盐引的?"
"是。就是她。听说她还在那里开了个织坊,招了八九个女子,说什么……签了合同,月钱一两五钱,还管吃管住……"阿福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因为魏同舟的脸色已经在变了。
"一个女伎,"魏同舟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开了个织坊?"
"是。"
"在扬州城?"
"是。"
"……她知不知道,扬州城的织造生意,是谁说了算?"
阿福低着头,不敢接话。
魏同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太好看。
"去,叫上铁三、蛮子、还有小六子,跟我出去一趟。"
沈凉意正在院子里,跟闻绣娘核对织机的排布。
五台织机,怎么摆能让八个人同时操作不互相干扰,这是一个空间利用率的问题。沈凉意前世在写字楼里搞过工位优化,这种事对她来说不算难,但闻绣娘有自己的习惯,两人正在商量。
贺云裳从大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对。
贺云裳的身后,跟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男人,穿着一身较好的湖蓝色绸衫,腰间悬着一块白玉佩,走路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地面——那种从小在权势环境里长大的人才有的、不自知的傲慢。
他身后两个人,一高一壮,都不是善茬。
贺云裳的脸色不太好。
"有人来找。"
沈凉意把手里的纸放下,抬起头,看着那年轻男人走近。
他站在院子门口,目光扫了一圈——扫过那五台织机,扫过正房门口探头探脑的阿苓和另外两个小姑娘,最后落在沈凉意身上。
"你就是沈凉意?"
声音不远不近,不高不低,刚好是那种"我给你三分面子但你最好不要不知好歹"的语气。
沈凉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最后视线回到他脸上。
"你是谁?"
魏同舟愣了一下。
他长到二十一岁,还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问过他"你是谁"。
在扬州城,只要报出魏家的名号,十条街以内没有人不知道。
但他今天不想报魏家的名号。他想看看,这个开织坊的女伎,到底有几斤几两。
"我叫魏同舟。"他说,故意没有加任何头衔,"听说你在扬州城开了个织坊?"
"是。"
"还跟招来的人签了合同?"
"是。"
"月钱一两五钱,管吃管住,年底还有分成?"魏同舟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姑娘,你知道扬州城一般织坊给织娘开多少工钱吗?一个月三百文。你的一两五钱,是别人的五倍。"
沈凉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魏同舟以为她被吓住了,继续说:"你一个女伎,从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开织坊?又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章程?"
"乱七八糟?"沈凉意终于开口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点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魏同舟忽然觉得后背有一阵微微的发凉。
"魏公子,"沈凉意说,"你大老远来,应该不是来跟我讨论工钱定高了的吧?"
魏同舟眯了眯眼。
"我来,是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在扬州城——在我眼皮子底下——开织坊。"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就有点凝住了。
阿苓吓得往后缩了缩,另外两个小姑娘也躲到了门后面。
闻绣娘从织机那边站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只有贺云裳,站在沈凉意斜后方,一动没动,甚至连手都没有往腰间摸——那是她有把握的时候才会有的姿态。
沈凉意看着魏同舟,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魏同舟完全没有料到。
"既然来了,就请喝杯茶吧。"
魏同舟本来的打算,是来"压场子"的。
他带了三个人,不是来打架的——在扬州城里,魏家不需要亲自打架——而是来"让对方知难而退"的。他的剧本里,应该是他往院子中间一站,报出魏家的名号,然后对方吓得脸色发白,连声告饶,最好当场就把织坊关了,卷铺盖走人。
但对方请他喝茶。
他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说什么?"
"我说,既然来了,就请喝杯茶。"沈凉意重复了一遍,"魏公子大驾光临,我总不好让你空着手来、空着肚子走。"
她转过身,对站在正房门口已经看呆了的阿苓说:"去泡一壶茶来。用上次买的那包好茶叶。"
阿苓"啊"了一声,转身跑进屋里去了。
魏同舟站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
他带过来的那三个人,也面面相觑。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茶端上来了。
沈凉意把魏同舟请到了正房的厅里坐下,自己坐在他对面,不卑不亢,姿态松弛得像是接待一个普通的生意伙伴。
贺云裳站在她身后。闻绣娘本来想退出去,被沈凉意一个眼神叫住了,也坐在了厅里——坐在沈凉意这一侧,算是个姿态。
魏同舟看了看厅里的摆设。
很简陋。桌椅都是旧货,有一把椅子的腿还不太稳,但厅堂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摆着几叠纸——他无意中扫了一眼,发现那些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样,但看不懂。
"看不懂吧?"沈凉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顺手把那叠纸拿起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了一边。
魏同舟微微地有点尴尬,但立刻掩饰过去了。
"我来,不是来喝茶的。"
"我知道。"沈凉意说,"你是来问罪的对吧?觉得我在扬州城开织坊,抢了你的生意?"
魏同舟一愣——她怎么知道的?
但他在商场上也算摸爬滚打了几年,立刻稳住了:"扬州城的织造生意,不是你一个……"他本想说"女伎",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口,"不是你一个外人,想做就能做的。"
"这话我不同意。"沈凉意说,"生意是做出来的,不是谁封的。你做你的,我做我的,各凭本事。"
"各凭本事?"魏同舟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上一次真诚一些,但也冷一些,"你知道扬州城每年织造生意的流水是多少吗?你知道从种桑、养蚕、缫丝到织造、染整、销售,这一整条链路上,魏家占了多少吗?"
"不知道。"沈凉意说得很直接,"但你今天肯亲自来,说明你已经觉得我是个威胁了。如果我真的一点本事都没有,你根本不会踏进这个门。"
魏同舟的笑容僵住了。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不声不响地扎进了他的思维里。
他仔细地看了看对面这个女子。
年纪不大,说他看不出来到底多大,但肯定不超过二十岁。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青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脂粉,但眉眼之间有一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美。
是冷静。
一种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年纪、这个身份的人身上的、极深的冷静。
"……你到底是什么人?"魏同舟问,语气不知不觉地变了,从"我来压场子"变成了某种更接近审视的东西。
"扬州城槐树巷织坊的东家。"沈凉意说,"你可以叫我沈老板。"
"老板?"魏同舟的嘴角抽了抽,"你一个……"
他"女伎"两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这个人,让他觉得"女伎"这个词用在这个场合,有点……不太对。
"你背后有人。"魏同舟忽然说,声音压低了,"说,是谁在教你?这些合同、这些工钱的设置、这些……想法——你一个从人市里出来的人,不可能自己想得出来。"
沈凉意安静地看着他。
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媚笑,不是苦笑,不是讨好,也不是嘲讽。魏同舟这辈子见过很多种笑,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一种——好像她看到了一个他很久以来都没有看到过的东西,而那个东西,他永远也够不到。
"魏公子,"她说,"你问我是谁在教我?"
"是。"
她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来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背后有一整个你看不到的世界。"
魏同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你看不到的世界"——这句话,如果不是疯话,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真的在受某个人、某个势力的指点,而那个力量,他完全不知情。
在扬州城,不知道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慢慢地站起来。
"今天这壶茶,我记你的情。"魏同舟说,语气复杂,"但沈……沈老板,我劝你一句——扬州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织坊这个生意,不是有决心、有银子就能做起来的。"
"我知道。"沈凉意也站了起来,"所以,我想请魏公子帮个忙。"
魏同舟的脚步一顿:"什么忙?"
"帮我卖绸。"
"……什么?"
"我的织坊,大概一个月以后,会出第一批货。"沈凉意说,"如果你愿意帮我卖,我可以给你……"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给你销售额的百分之五,作为佣金。"
魏同舟像是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让我魏同舟,给你卖绸?"
"不是给你卖绸。"沈凉意纠正他,"是给魏家增加一个营收渠道。百分之五的佣金,按我预计的销售额,一年下来不会比你现在织造生意的利润少。"
魏同舟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你真的很会说。"
"我还会算。"
"……"
魏同舟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带着那三个人,大步地走出了院子门。
走出巷子好远,他才回过神来。
他刚才,被一个女伎,请去喝了杯茶。
然后,她给他报了一个佣金的方案。
然后,他竟然没有发火。
"公子,"旁边的阿福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要我去查查她的底?"
魏同舟沉默了很久。
"查。"他说,"把她的底,给我翻个底朝天。"
他们走后,贺云裳把门关上,转过身来。
"你胆子真大。"
"不是胆子大。"沈凉意说,"是算过了。魏同舟今天来,带了三个人,但他没有动手,说明他还在试探阶段。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请他喝茶,他反而懵了。"
"那百分之五佣金那句话呢?"
"也是算过的。"沈凉意笑了一下,"他不会答应的。但他会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等我们的绸真正出来的那天,他会回来的。"
闻绣娘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
"你刚才说,你背后有一个他看不到的世界。"
沈凉意转过头看她。
"那是真的?"
沈凉意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真的。"
她没有解释那个世界是什么。
但闻绣娘看到,沈凉意的目光,在那一瞬间,穿过了厅堂的墙壁,穿过了槐树巷的巷子,穿过了扬州城的屋顶,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闻绣娘去不了,魏同舟也去不了。
但沈凉意去过。
而且她还会再回去——不是回去那个地方,是回去那种思维方式、那套知识体系、那个"你看不到的世界"里的所有东西。
夜深了。
沈凉意坐在正房里,把今天和魏同舟的对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
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魏同舟说"你背后有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恐惧。
一个在扬州城横着走的盐商公子,听到"背后有人"会恐惧,说明他知道自己上面还有人,知道自己踩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上。
也就是说,魏家不是扬州城最大的势力。
魏家上面,还有人。
沈凉意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魏家的上面是谁?"
然后她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夜色。
魏同舟会去查她。
这是必然的。
而他查到的东西——一个从人市出来的贱籍女子,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把自己卖到15两,然后一步一步攒到一百多两,开了织坊——这些东西,不会让他觉得"可怕"。
只会让他觉得"有趣"。
有趣,比可怕更危险。
因为有趣的人,会让人想继续看下去——而在看的过程中,戒备就松了。
沈凉意轻轻地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魏同舟,"她低声说,"你最好真的只是觉得有趣。"
"如果你觉得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那是她认真起来、准备应对一场真正的博弈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