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还带着点凉意,林晚坐在副驾驶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围裙边。那条她从夜市带来的旧围裙,已经被她揉出了一圈小褶子。
车停在小区门口,周燃熄了火,转头看她:“到了。”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刚落地的叶子。
他瞥见她捏得发白的手指,伸手过去把她的手从围裙上掰下来,掌心一翻,反扣住她的手背:“你这是要去面试还是上刑场?”
“我这不是……怕给你丢人嘛。”她小声嘟囔,“你妈是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我一个卖蛋炒饭的,连大学都没上过。”
“所以呢?”他挑眉,“我妈最讨厌那种嘴上抹蜜、心里算计的人。你不会说话,但做的饭能让人吃出家味——这比什么学历都硬气。”
她抬眼看他,嘴巴微微张了下,又合上,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可别在饭桌上突然夸我,我会呛着。”
他低笑一声,推开车门:“走吧,我娘今天指定想尝尝传说中的‘盒饭侠秘制酱’。”
楼道安静,脚步声清晰。林晚拎着保温袋,里头装着她熬了三个小时的酱料、两盒无糖养生糕点,还有那条挑了整整半天的素雅丝巾。袋子沉,心更沉。
门开了,一位穿着米色针织开衫的女人站在玄关,头发挽成一个整齐的低髻,眼神清亮,不笑也不怒,就这么看着她。
“妈,我们来了。”周燃先开口。
“嗯。”周燃母亲点点头,视线落在林晚脸上,上下扫了一眼,“进来吧,鞋子脱了,拖鞋在左边柜子第二层。”
“谢谢阿姨。”林晚低头换鞋,动作有点笨,一只脚卡在鞋跟里,差点绊倒。周燃眼疾手快扶了一把,被她瞪了一眼,“我自己能行!”
客厅不大,收拾得一尘不染。茶几上摆着一杯刚泡的茶,热气袅袅。林晚把礼物轻轻放在桌角,规规矩矩站好,像极了小时候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学生。
“坐。”周燃母亲终于开口,语气平平的,没温度也没冰碴。
林晚坐下,背挺得笔直,手搁在膝盖上,活像在接受政审。
“听说你在夜市摆摊?”她问。
“对,卖盒饭。”林晚点头,“后来……演了点戏。”
“哦。”她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上,“手挺粗糙的。”
“嗯。”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茧子在指腹,裂口在虎口,洗不完的锅碗瓢盆留下的印子,“做饭多了,就这样。”
“会做饭?”她又问。
“会。”林晚抬起头,“家常菜都会,拿手的是酱香豆腐煲,还有青椒炒蛋不糊锅。”
周燃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起身走向厨房:“那去做个饭吧,正好午饭时间了。冰箱里有菜,调料在右上柜,别乱动我的瓶瓶罐罐。”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她表现呢。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拎着自己的酱料进了厨房。
灶台干净,但陌生。她打开冰箱,拿出豆腐、青椒、鸡蛋,一一摆好。回头看了眼门外,周燃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
她拧开自己带的酱料罐,舀了一勺放进小碟,闻了闻——成了,三年火候,一点不涩。
切豆腐时她放慢了刀速,生怕碎了。炒青椒前回头确认油温,听见身后脚步声,回头一看,周燃母亲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
“你炒菜前都要看三遍锅?”她问。
“怕糊。”林晚老实答,“一糊就毁味。”
“嗯。”她走近两步,盯着锅里翻腾的青椒,“你跟周燃,怎么认识的?”
“他来我餐车吃饭,说第一口蛋炒饭太咸。”林晚一边翻炒一边答,“我说他舌头坏掉了,他非说是我手艺不行。后来他天天来,一顿不吃就说心慌。”
“所以他心慌?”她淡淡道。
“现在好了。”林晚笑了下,“我给他做早餐,他心不慌了,就是老偷加卤蛋。”
厨房外传来一声轻哼,像是笑,又像没笑出来。
豆腐下锅,酱料一勺,水适量,盖盖焖煮。她动作利落,节奏稳定,锅铲翻动的声音像节拍器。
“这酱是你自己做的?”周燃母亲忽然问。
“嗯,熬了三年。”林晚擦了擦额头的汗,“加了香菇、豆豉、一点点陈皮,最后用小火收汁,不能急。”
“拿来我尝尝。”
林晚一愣,赶紧舀了一小勺递过去。她接过,用筷子尖蘸了点,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眉头微动。
“味道……不错。”她顿了顿,“比饭店做的实在。”
林晚心头一松,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只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您要是喜欢,我下次多带点。”
“下次?”她看了她一眼,“你还想来?”
“我想啊。”林晚低头看着锅,“只要他带我来,我就来做饭。您要是觉得好吃,我就常做。”
周燃母亲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菜上桌,三人落座。周燃夹了一块豆腐放进母亲碗里:“妈,尝尝这个,她最拿手。”
她低头吃了一口,又夹了一块,默默扒了半碗饭。
饭后,林晚抢着收拾碗筷,周燃要帮忙,被她一把推开:“你坐你的,这是我该干的。”
她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忽然听见客厅传来说话声。
“她手这么糙,做饭倒是麻利。”是周燃母亲的声音。
“那是。”周燃答得理直气壮,“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都是她做的。”
“你以前吃的都是啥?”她嗤了一声。
“助理点的外卖,冷了还吃。”
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那酱……能给我点吗?”
“您直接问她要啊。”他笑。
“我问不出口。”她声音低了些,“我刚才凶她了。”
“她不在意。”周燃说,“她被人骂过更难听的,说过她是‘靠男人上位的心机女’。可她照样天没亮就起床备菜,一碗一碗给人做饭。”
林晚握着湿漉漉的碗,背脊僵了一下。
“她不怕?”母亲问。
“怕。”周燃声音低下来,“但她不怕的事,是让我吃上热乎饭。”
林晚把碗放进沥水架,低头笑了笑,眼角有点发热,但她没擦,只拿了块布,仔仔细细把灶台擦了一遍。
两人走出单元门时,阳光正好。林晚长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怎么样?”周燃牵起她的手,“我娘没把你吓哭吧?”
“没有。”她摇头,“她就是……挺严格的。”
“她严格是对自家人。”他低声说,“外人她连正眼都不给。”
她侧头看他,眯了下眼:“所以……她是不是……还算接受我?”
他没直接答,反问:“你猜她刚才问我啥?”
“啥?”
“她说——”他学着母亲的语气,“‘那酱,还能再要点不?’”
林晚猛地停下脚步,睁大眼睛:“真的?”
他点头,嘴角翘起:“而且她说,下次来,别带那么多礼,直接拎锅酱就行。”
她笑了,酒窝一下子跳出来,拽着他胳膊晃了两下:“那你妈……其实还挺可爱的!”
“可爱?”他挑眉,“你可别得意太早,她刚才还说‘这丫头太瘦,得好好补补’。”
“补补?”她摸摸脸,“那我明天给她炖鸡汤?”
“别。”他立刻拦住,“你炖汤她喝,我喝剩的。公平起见,你得给我也补。”
“你想得美。”她抽回手,往前蹦了两步,“我要是真成了你家儿媳,第一个规矩就是——你妈的饭,你抢不到!”
他追上去,一把搂住她肩膀:“那我就不松手了,省得你跑了。”
她靠在他怀里,抬头看天,阳光洒在脸上,暖得不像话。
小区门口,出租车已经等在路边。司机摇下车窗,探头问:“走吗?”
周燃拉开后座门,先让她坐进去,自己随后跟上,顺手系上安全带。
车子启动,后视镜里,那栋安静的居民楼渐渐变小。
林晚看着窗外,忽然说:“你说……她会不会偷偷翻我送的丝巾?”
“肯定翻。”他笑,“然后发现没吊牌,就知道是你攒钱买的。”
她掐了他一下:“那你别乱讲!”
他哎哟一声,却不躲,反而把她的手攥进掌心。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前方路口绿灯亮起,出租车缓缓驶入主路。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嘴角还挂着笑。
“下周……还去吗?”她小声问。
他捏了捏她的手:“你不去,我妈的酱就断顿了。”
她笑出声,正要回嘴,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
许棠发的,就一句话:【听说你见婆婆了?战况如何?】
她没回,把手机倒扣在腿上,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铺满整条街道,树影斑驳,像撒了一地碎金。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整个人陷进座椅里。
出租车拐过街角,驶向市中心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