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是被雷声吵醒的,不是山顶那种沉闷的滚雷,是更近、更密、更急的雷声,夹杂着夔龙的怒吼和一种苍老而威严的咆哮。他睁开眼,火塘里的炭火已经灭了,夔龙不在洞里。
他御风飞起,贴着山脊往后面绕去。落在山脊上往下看时,乱石滩上的局势已是一触即发。夔龙被十几头夔牛围在中间,锦袍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显得有些狼狈。而在他对面,一头体型比普通夔牛大出一倍的苍青色巨兽正踏地而立。它独腿如柱,每踏一下,地面便陷下去一块,鼻孔中喷出的白气化作雷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本王在流波山沉睡之时,你这条小龙还没化形呢!”夔牛首领开口说话,声音如滚滚闷雷,震得四周碎石乱颤,“这几千年来,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你在山上借住,与你井水不犯河水。你这小子倒好,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打本王族人的主意?不知死活!”
夔龙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举着雷锤怒道:“少废话!这流波山无主,凭什么说是你的地盘?小爷我就是抓头牛尝尝鲜,你能奈我何!”
“狂妄!”
夔牛首领怒极反笑,独腿猛地一踏,一道粗壮的雷光从地底窜出,“既然你不知死活,本王今日就替龙族长辈,好好教教你规矩!”
它话音未落,身后十几头夔牛同时踏地,雷光交织成网,眼看就要将夔龙罩住。夔龙顾前不顾后,刚挡开左边的一头,右边又撞来一头,眼看就要被雷网困死。
就在这一瞬,一声清越的剑鸣穿透了漫天雷声。碧青色的剑光如长虹贯日,毫无花哨地劈下,却精准地切入了雷网最薄弱的节点。“咔嚓”一声,雷网应声而碎。剑气余势未消,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正好将夔牛群与夔龙隔开。
青龙收剑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神色淡然。
“二皇兄!”夔龙大喜,趁机跳出包围圈,跑到青龙身边大口喘气。
夔牛首领没有急着进攻。它那双如铜铃般的巨眼盯着青龙,目光从青龙手中的龙渊剑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青龙的脸上。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暴躁的雷息慢慢收敛了几分。
“龙族?”夔牛首领沉声问道,语气中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审视,“你是大壑那条老龙的后人?”
青龙微微颔首,将龙渊剑归鞘,拱手行了一礼,语气平和谦逊:“晚辈青龙,见过前辈。舍弟莽撞,冒犯了前辈领地,是晚辈管教无方。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如何?”
夔牛首领愣了一下。它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自以为是的神仙妖魔,像青龙这样实力深不可测却如此客气的小辈,倒是头一回见。
“哼,”它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傲娇地扬起下巴,“看在你这声前辈的份上,本王不跟你计较。但这小子……”它指了指夔龙,“既然来了流波山,就要守流波山的规矩。想吃本王族人?下辈子吧!”
说完,它转过身,独腿重重一踏,带着夔牛群转身跃入深海,只留下翻涌的浪花和渐渐平息的风雷。
青龙看着海面,直到雷声彻底远去,才转身看向夔龙。
回到山洞时,火塘里的火已经灭了。青龙重新生火,夔龙坐在石凳上,雷锤靠在桌腿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得有些灰头土脸。
“二皇兄,”夔龙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本来想给你打头夔牛吃的。”
青龙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苗。
“结果那老牛太凶了,一张嘴就是本王本王的,一群疯牛把我围住了。”夔龙抬起头,有些不服气又有些后怕,“幸好你来了。不过二皇兄,你刚才干嘛跟它那么客气?明明你一剑就能……”
青龙摇了摇头,打断了他。“六弟,我不需要吃夔牛。而且,那是它的地盘。”
夔龙愣了一下。
青龙从怀里摸出那个小布包,打开瓶瓶罐罐。鱼没有了,海贝也没有了。夔龙从角落里翻出几个干粮,硬邦邦的。青龙把干粮泡在水里,放在火上煮,撒了一点盐。
兄弟俩坐在火塘边,吃着泡软的干粮。夔龙吃了几口,忽然开口。
“二皇兄,我来到流波山之前,这里就是夔牛的地盘。”
青龙没有说话。
“我来了之后,占了这座山。夔牛没有赶我,我也没有赶它们。井水不犯河水。”夔龙看着火塘里的火,声音低下去,“这么多年了,一直相安无事。今天我动了心思,想去抓一头,结果就被围了。”
“你动心了。”青龙说。
“嗯。”
“所以它们不认你了。”
夔龙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水里。青龙没有再说。
洞外的雷声远了,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火塘里的火暖融融的,照在两个人脸上。
夔龙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青龙添了一根柴。
流波山的白昼很短,天很快又暗了。雷云重新聚拢,雨又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