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光还黏在海平面上，像一块融化的蜜糖，迟迟不肯沉下去。林晚脚边那串蹦跳着的脚印已经被潮水舔掉了一半，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哎，狗粮撒一半，被浪冲走了。”
周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嘴角也扬了扬，“那下次咱们多撒点，让它冲不走。”
“你可拉倒吧。”她推他胳膊一下，帆布鞋碾进湿沙里，“再撒下去，明天热搜就是‘顶流沙滩求偶失败’。”
“谁求偶？”他侧身挡住吹过来的风，声音低了些，“我这都结婚预备役了，还用求？”
“谁跟你结婚了？”她瞪眼，耳根却悄悄红了，“婚戒戴得比饭点还准时，人五人六的，以为谁都稀罕你啊？”
“你不稀罕？”他慢悠悠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那你刚才指着脚印说‘有人比我们还会撒狗粮’的时候，是不是心里酸了？”
“我酸你个头！”她伸手去掐他腰侧，他笑着躲开一步，结果踩进一个浅坑，差点歪倒。
两人同时愣住，然后爆发出一阵笑。林晚笑得弯下腰，手撑着膝盖喘气，“堂堂周老师，走路都能摔——”
话没说完，她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嗡——
很轻的一声，像是从海底浮上来的一粒小石子，砸进了刚刚还热乎的空气里。
林晚直起身子，掏手机的动作自然得没有一丝迟疑。锁屏上跳出一条微博提醒：【@用户77293 评论了你的动态】。
她点开。
手指顿住。
笑容像是被人拿橡皮擦一点点抹掉了，先是从嘴角开始，然后是眼睛，最后整张脸都安静了下来。
周燃还在拍裤子上的沙子，抬头看见她站着不动，眉头一皱：“怎么了？”
她没说话，拇指滑动屏幕，往下翻。
又一条。
再一条。
评论区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泼了一盆黑水，原本零星几条“晚姐今天穿得好清爽”的留言底下，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新评论。她只扫了一眼，胃就缩了一下。
“……也就长得普通，运气好碰上周燃这种恋爱脑。”
“盒饭都能捧成女主，现在素人都能进圈捞金了？”
“心疼周老师十年粉，就这么被一个路边摊女人毁了。”
她咬住下唇，指尖发凉，连呼吸都轻了半拍。她不是没见过骂声，早年摆摊被人拍照发论坛说“夜市心机妹勾搭富二代”，后来试镜被嘲“土味审美配不上荧幕”，哪一次不是硬扛过来的？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是他们刚牵手走在落日下的第一晚，是她说“我不怕风浪”的下一秒，是她以为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偏偏这个时候，有人把刀递了过来，还笑着说：“你看，大家都这么想。”
周燃走近一步，声音放软：“给我看看。”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他接过，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冷下来。
短短三分钟，评论数已经破千。点赞最高的那条写着：“建议查查她有没有签对赌协议，不然谁能信周燃会看上这种？”
他眼神一沉，手指一划，直接锁屏，把手机反扣进她掌心，然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别看。”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度，“不是你的错。”
林晚脑袋抵在他肩窝，鼻尖蹭到他卫衣领口的线头。那是她前天剪歪的，一直忘了修。此刻那根毛刺扎着她，有点痒，也有点疼。
她没哭，也没动，只是把手慢慢收拢，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海风比刚才冷了些，卷着咸味往人衣服里钻。远处的孩子已经走了，沙堡塌了一半，螃蟹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原地，像被突然抽走了背景音的镜头，只剩心跳和海浪声交错。
周燃一只手环着她，另一只手摸出自己的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一划，拨通。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是我。”他压低声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马上组队，清数据、存证据，先控评。”
那边说了句什么，他听着，目光落在林晚微微发颤的肩膀上，嗓音更沉：“我知道是谁带的节奏，但现在不追责，先把热度压下去。尤其是她那条动态下面，全部盖住。”
停顿两秒，他又补充：“不要删评，截图留档，分类归置。等后续用。”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严肃。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低头看她。
“好了。”他轻拍她后背一下，“别怕，有我在。”
林晚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掉泪。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俏皮话缓和气氛，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只挤出一句：“我……我没哭。”
“我知道。”他拇指擦过她眼角，动作很轻，“你从来不轻易哭。”
“我不是怕……”她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是气。凭什么啊？我们好好在一起，碍着谁了？”
“碍着某些人做梦的权利了。”他冷笑一声，随即又放缓语气，“别理他们。这些人连你做的蛋炒饭都没吃过一口，凭什么评价你值不值得？”
她鼻子一酸，差点破防，硬是憋了回去，反手捶他一下：“你就知道拿吃的说事。”
“因为这是最真实的。”他认真看着她，“你说过，饭做好了，味道骗不了人。感情也一样。”
她怔了怔，望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散了些。
是啊，她卖了八年盒饭，从初中生摆到成年人，煎蛋火候差一秒都会影响口感，她比谁都清楚——假的，永远经不起时间嚼。
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委屈？
因为她以为，走过那么多坎，连王莉那种疯批都熬过去了，总该有点甜头尝尝。结果刚牵着手看了场日落，互联网就给她泼了桶冰水。
周燃似乎读懂了她没说出口的话，搂紧了些：“这次不一样。以前是你一个人扛，现在我在。”
“你也要工作啊。”她小声嘀咕，“不能天天当我的挡箭牌。”
“我不当挡箭牌。”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我是你队友。赢一起赢，骂一起扛。”
她喉咙滚了一下，终于咧出个笑：“那你工资结一下？私人厨师兼男友，按小时算还是包月？”
“包终生。”他接得飞快，“附赠婚后家务全包，孩子名字你说了算。”
“谁要跟你生孩子！”她炸毛，推开他，“还没领证呢就画大饼！”
“早晚的事。”他耸肩，虎牙露出来一点，“我妈最近老问我什么时候带人回家吃饭。”
“你妈？”她一愣，“她不是……”
“一开始是反对。”他坦然，“后来吃了你做的红烧肉，吃完说‘比我儿子强’。”
林晚噗嗤笑出来，眼角的红还没褪干净，又被笑意挤得皱起来：“那你爸呢？”
“打小就没见过。”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我妈拉扯我长大，对我管得严，怕我被人骗。”
“那你现在是不是被我骗了？”她眨眨眼。
“嗯。”他点头，毫不避讳，“被骗得心甘情愿。”
她不再说话，靠回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稳定的心跳。刚才那些恶评还在脑子里转，但她不想看了。她知道它们不会消失，就像路边的野草，割了一茬还会长一茬。可只要根还在，她就能继续长。
周燃抱着她，目光望向远处渐暗的海岸线。天边最后一丝光也快要熄了，海面由金变灰，像一块冷却中的铁板。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粉丝的情绪一旦被点燃，就不再是简单的言论攻击，而是会演变成一场看不见硝烟的围剿。他们会翻她旧照，扒她家庭，造她黑料，甚至去骚扰她身边的普通人。而她——这个连被客人多收五块钱都要追出去退的人，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无差别伤害。
但他知道。
他经历过三次大规模网暴，一次是被曝“耍大牌”，一次是“冷待粉丝”，还有一次是“私生活混乱”。每一次他都选择了沉默，结果越压越旺。直到三年前那场公关战，他亲手换了团队，才真正学会怎么反击。
这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面对。
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是团队回信：【已启动一级响应，舆情监控上线，三小时内完成首轮压制】。
他没拿出来看，只是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
“我们再走一会儿？”他问。
“嗯。”她点点头，“走到灯亮起来的地方。”
他们没再提微博，也没说那些骂她的话。就像两个默契的老兵，知道风暴来了不必惊叫，只需要站稳，等它过去。
脚印在身后拉得很长，一深一浅，偶尔重叠。潮水一次次涌上来，试图抹平痕迹，但总有那么几步，陷得特别深，短时间冲不走。
林晚走着走着，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送饭，最怕下雨。盒子一淋水就软，顾客拿到手都变形了。有一次我跑丢了伞，蹲在桥洞底下哭，心想这单肯定要赔钱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个大叔路过，把自己的伞塞给我，说‘小姑娘，路还长，别为一把伞停住’。”
周燃侧头看她。
“我现在觉得，那把伞一直在我头上。”她笑了笑，“只是现在，旁边多了个人帮我撑。”
他没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海风越来越大，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吹起了他卫衣的帽子。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起了火。
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林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去拿。
周燃也没动。
直到它第三次震动，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急事。
他终于松开她的手，从她口袋里拿出手机。
锁屏上，弹出一条新提醒：【微博私信：您有一条高优先级消息（含图片）】。
他盯着那行字，眼神骤冷。
然后，他按下电源键，关了屏幕。
“别看。”他把手机塞回她外套内袋，拉上拉链，像封住一个危险的入口，“今晚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他握住她的手，抬到唇边，在她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值得一切美好。”
她仰头看他，眼底映着远处路灯的光，像碎了的星星。
她想笑，可嘴唇抖了一下，终究没笑出来。
她只是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两人继续往前走，身影被拉得很长，融进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海浪声依旧，一遍遍冲刷着沙滩，也冲刷着那些来不及看清就被写下又抹去的名字。
而天空之上，第一颗星悄然亮起，冷冷地，照着这片尚未平静的海岸。
